「子淑……」楊開淚如雨下。「別婆婆媽媽的,快走!」劉子淑一把推開楊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了起來,拿起了掉在地上的衝鋒鎗。「好!」楊開點頭,狠狠咬了咬嘴唇,吼道:「九筒,你他媽帶著那個趙團長,跟我往回沖!」「指戰員……」「這是命令!」劉子淑回頭叫道:「其餘的弟兄,跟老子頂上去,看看他*石根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從我們教導隊的屍體上踏過去!」楊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帶著九筒,石頭,獨眼龍還有那個姓趙的光杆司令撤到平民區的了。他只記得,當他剛剛到達山丘的時候,背後立馬爆出了一連串的火光,這些刺眼的東西,將追擊而來日本士兵紛紛吞沒,當然,也湮滅了劉子淑這個難能可貴的老同學。身邊的眾人,衣衫佝僂,帽子歪斜,臉上更是塗滿了黑灰,乍一瞧,倒真和殘兵敗將沒什麼兩樣。看著地圖,楊開能清晰的分辨出,這裡正是上海的城區外圍:河濱北岸。也是小鬼子的必經之路。因為pào火的波及,此處已經失去了往日安貧樂道的光景。到處都是殘垣斷壁,瓦礫碎石。偶爾有幾個難民向眾人投來無辜的目光,但楊開只能選擇視而不見。現在的教導隊已經不是出發前的教導隊了,他救不了這些人,所以他們的結局只有一個:聽天由命。「指戰員,怎麼辦?」獨眼龍問道。「你們還能走得動嗎?」瞥了眼其餘幾個戰士,楊開喘了口氣。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紛紛搖起頭來。剛才的撤退,已經透支了他們的大部分體力,如果再選擇走下去,還沒跟小鬼子jiāo上火,就會自己把自己累死。「我知道了,清理包裹,把不需要的東西全部丟掉,然後全員退到前方一百米的余家宅休整。」指了指方向,楊開淡淡的說道。可就在這個時候,他身邊的小樓里陡然傳出一聲細微的碰撞,楊開眼中jīng光一閃,手中步槍拋起,指向了聲源地。他身後的眾人,也同時舉起了槍。「什麼人,鬼鬼祟祟的,出來!」嘩啦一下,楊開給槍上了膛。「我數一二三,再不出來,就開槍了。」「別……別開槍!」一陣嘶啞的哭腔從小樓里飄出,映入眼帘是一個衣冠不整的男人,看到他的裝束,楊開第一時間放了下武器。飛碟帽,灰軍服,這是一個國軍士兵。「說,你是誰!」趙勇德上前一步,bī問道。「我……我是曹參謀的傳令兵,十九軍的。」「那裡為什麼會在這裡?」楊開冷哼了一聲。「我,我怕死!」傳令兵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鼻涕沾滿了下巴唇角:「我知道,前面四個傳令兵出去了都沒回來,所以參謀才派我出來的,找32師,57師,媽的,陣地上下都是日本人,我哪敢去啊!」「軟蛋」趙勇德罵了句:「爺爺我就是32師的!」「32師不是還在前線嗎?」傳令兵詫異。「媽的,死的就剩老子一個了。」「哎呦我滴個娘,幸好我沒去,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傳令兵哆嗦著身子喃喃自語。「奶奶個腿的,老子一刀劈了你!」趙勇德怒火中燒之際,就要抽出背後的砍刀把這個膽小鬼剁成兩截。畢竟,若不是這個傳令兵貪生怕死,能及時請來援軍,這一仗就不用打得如此窩囊了。「冷靜!」按住了趙勇德的右手,楊開淡淡的說道。「我……」「退回去!」楊開瞪了他一眼。趙勇德無奈,只得收了手,退後了幾步,但這一動作,卻還是把那個傳令兵嚇得哭爹喊娘,差點尿了褲子。「幫我做一件事,我不殺你。」看了眼傳令兵,楊開說道。「什……什麼事?」「把一樣東西,jiāo給你的參謀。」「就這麼簡單?」傳令兵眨了眨眼。「是的。」楊開點頭。「好,我答應,現在就去。」楊開嘴角一翹,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鋼筆,刷刷的寫了幾串潦糙,然後撕下那張紙遞給了傳令兵。「告訴你的參謀,薀藻浜二線陣地已經失守了,57師那裡我還不清楚,但32師和教導隊,已經損失殆盡,千萬告訴薛軍長,敵人是第九師團,而且用戰機掩護。具體內容我在信里寫的很清楚,如果他不信,你把這個jiāo給他。」說完,楊開解下自己的肩章,塞給了傳令兵。「那……你不跟著我一起去嗎?」傳令兵接著信,問道。「我?」楊開扛起槍:「快走吧!我們在這裡,給你拖住日本人的腳步,但我自己也不清楚,還能撐多久。」「時間緊迫,快去吧!」拍了拍傳令兵的肩膀,就像劉子淑拍著自己的肩膀一樣。楊開笑了。遠處,殘陽如血。第八章 軍統,雨衣人(1)傳令兵不rǔ使命。可接到信的參謀,卻是一肚子苦水沒地兒吐。軍qíng如火,想了想,他還是整了整衣領,走進了戰時指揮所。指揮所的帳篷還是那麼熱鬧,到處都是電報機特有的滴滴聲。一張辦公桌邊聚滿了大大小小的軍官,此時的軍長薛岳正站在台階上,和一個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的年輕人侃侃而談。這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沒有軍銜的藍色軍裝,說話的時候,不停地用手堵住嘴咳嗽,宛若肺癆鬼一般。在他的身後,是兩個披著藍雨衣,帶著奇怪面具的警衛。直覺告訴參謀,這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原因有二。第一,這個人他從來沒見過,但他卻是全場唯一坐著的人;第二,自己上司對他的態度,不是散漫,而是畢恭畢敬。於是在和薛岳打招呼的同時,參謀把年輕人捎帶在了一塊。年輕人頜首,善意的笑了笑。而薛岳則直接開門見山:「曹參謀,你不在自己的崗位工作,跑到這裡來gān什麼?你應該清楚,這是軍事重地!」「剛接到的前方戰況,因為太過緊急,所以我……」參謀解釋道。「原來如此,那你說吧!」薛岳點了點頭。「但是……」參謀yù言又止。「有問題嗎?」薛岳疑惑不解。參謀沒說話,只是用眼睛瞥了瞥那個神秘的年輕人,意思不言而喻。「呵呵!」看到他的小九九,薛岳立刻會意,笑著介紹道:「這幾位是軍統的兄弟,都是自己人。」「有幸認識,鄙人曾養甫!」年輕人溫溫的笑了笑。「幸會幸會」參謀連連點頭,然後簡單的將前線的qíng況說了個大概。言罷,還遞過去一樣東西,正是楊開解下的那枚肩章。「什麼?撤退,他們敢撤退?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嗎?!」薛岳的聲線陡然揚起,這儼然是發怒前的跡象。「告訴教導隊,命令上寫的是守多久,他們就必須給我守多久!大批居民和相關部門人員還未完全撤離上海,他們撤不下去,教導總隊就必須給我釘在陣地上。」「可是,軍座,教導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德械師更是損失殆盡……」參謀的語氣不無擔心。「當兵的在打仗的時候撤退,和逃兵有什麼區別?這話如果是你說的,我可以當沒聽見,如果是劉子淑說的,你告訴他,讓他別回來了。」薛岳憤怒的瞪著這個同僚,表qíng仿佛要擇人而噬。「可軍座……」參謀有些鬱悶的低下了頭,yù言又止。「都這個時候了,還他媽跟我磕磕絆絆的玩什麼鬼把戲,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薛岳破天荒的將地圖揉成一團,連帶著桌子上的茶杯,鋼筆,一股腦兒的掃到了地上。身為huáng埔軍校老一輩的學長,他的xing格層次里始終包含著儒家學派所特有的溫文爾雅。在小家庭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在大戰場上,安如泰山,謀而後動。也正因為如此,蔣介石麾下的眾位將校里,薛岳的人緣算是最好的,十多年來,大家根本沒有看到這位中年男人發過一次火,甚至連一次激烈的口角都沒有。但今天的他,破例了,而且是,一發不可收拾。「軍座……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參謀似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軍長如此雷霆巨火,一時間竟憋不出話來。「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薛岳憤怒的瞪著他,一隻手已經按在了槍袋上,國難當頭,如果這個副手敢有什麼其他心思,他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執行軍法。「我……我只是想說,就在半個小時前,劉隊長……劉隊長他已經殉國了。」參謀扛不住這氣勢洶洶的威壓,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了出來。「什麼?!」薛岳握住槍柄的五指陡然鬆開,右臂頹然垂下:「怎麼……怎麼死的……」此時此刻,連薛岳自己都感覺到,自己說話語氣的蒼白無力,因為他整個人,就如同一個才充滿氣的氣球,剛要爆發,卻被一隻錐子扎破,徹底的焉了。「薀藻浜二線陣地告破,南岸失守,北岸失守,32師全體殉國,教導總隊折損大半,劉子淑隊長以身斷後,截止到兩小時前,殘餘部隊已拼死突圍,退守上海市區外圍。」參謀一字一句的匯報導,他的每一個停頓,都令在場的所有人渾身一顫,有幾位團長甚至主動摘下了帽子,以示緬懷。而薛岳,更是閉上眼睛,久久不語。似乎將思維飄到了不遠處的戰火紛飛,屍橫遍野。半晌,他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如果事qíng是這樣,對不起,我收回剛才的話。」說到這,他話鋒一轉:「那麼……現在指揮教導隊的又是誰?」參謀想了想,說道:「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楊開副隊。我收到的消息,就是他簽署給傳令員的。」「楊開?能聯繫上嗎!」一直坐在梨花椅上喝茶的曾養甫陡然眼睛一亮,qíng不自禁的站了起來,異常的興奮使得他那張病態的臉頰都微微抽搐起來。「目前還沒有聯繫上,指揮所的電話線已經全部被小鬼子的迫擊pào推平了。話說回來,教導總隊即使突了圍,轉到了第三防線,消息是半小時前的,戰場瞬息萬變,到了現在,恐怕已經……」秘書說到這裡,不由的閉住了嘴巴。可他已將最壞的結果,傳達給了在座的每一個長官。「曾特派員,你有什麼高見?」薛岳把目光轉向曾養甫,後者猶豫了一下,走到桌子前,俯下身拾起被揉成一團的地圖,慢條斯理的展開。「戰前,32,57師是沿著薀藻浜這條防線布置,按照敵人的火力密度,首波針對xing的打擊下,兩個師的傷亡至少應該在八成左右,但是之前他們已經保持了一級戰備,所以,我估計傷亡應該在六至七成。」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河流段,曾養甫清了清嗓子:「根據軍統的偵查,日軍投入的登陸部隊大概在十萬左右,這還不包括松井石根的親兵:第九師團。即便按照平均分配的qíng況下,前線所要承受的也至少是數倍於己的敵軍規模。如果以七成的傷亡作為基準,那麼這兩個德械師,乃至後繼投入的兩個師,建制恐怕已經被打亂,完整的指揮系統應不復存在,即便聯繫上指揮官,恐怕也無法在一定時間內組織有效的防禦反擊,所以,針對敵人的進攻,我們只能避其鋒芒。」曾養甫看了看在場眾人,官階有高有低,卻無一不將目光注視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