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月天倒chūn寒,大清早的港口的風chuī得人直哆嗦。阿福把手藏進衣袖裡,縮了縮脖子,伸長了脖子往那人群里瞧,就怕錯過自家大少爺。猛地看見一個穿著洋衣裳的年輕時髦男子,往這邊瞧,還有點不敢認。
這……這是自家那個古板懦弱的大少爺?瞧著面相是對的,但那渾身的氣勢,阿福覺著就是在自家老爺身上都沒見過。阿福沒讀過書,但就是覺著五年不見,大少爺除了身量和臉型長開,瞧著更好看,腰背更直外,整個jīng氣神也都變了。
阿福還在觀望,那廂穿著黑色風衣的年輕男子已經確定了,提著行李走上前來。
“你是阿福……”還沒說完,回過神來的阿福就激動地搶先答了:“是的是的!大少,我是阿福啊!您終於回來了,路上可一切都好?老爺派我來接您回家。”
接過男子手裡的行李,阿福帶著自家大少在路邊攔了輛人力車回林府。
路上,被叫做大少的男子問起阿福:“母親還好嗎?”
“唔……大夫人她……她挺好的。”阿福吞吞吐吐。
年輕的男子見此掃了阿福一眼,淡聲道:“說吧,怎麼了?”
雖然還是那副清淡俊秀的眉眼,但自家大少那眼神就是讓阿福抖了個激靈,一股腦都說了:“回大少爺,夫人兩年前就……就走了,說是再……再嫁。”
車上的人半餉沒說話,一會才問道:“是哪戶人家?”
“聽老爺說是京城裡頭一位姓常的大人物。”
“哦。”
此後,主僕二人無話,回了林府。
林氏算是襄城裡頂頭的大戶人家,林大少的祖父是同治年間的進士,入中央翰林院為官,後又在河南上任,創下如今襄城林氏家業。其人奇也,除詩書外,平生唯好珍饈美味,致士後更是重金禮聘京城名廚,pào龍蒸鳳,時常於府中設宴邀請富貴名流,由此通達。靠著祖上蔭蔽,繼承家業的長子——眼前被稱作大少的父親,有幾分手段,又將家業壯大幾分,涉及到其他領域,成為襄城的大富人家。
可惜偌大的家業也沒福享,正值壯年的林父得了癆病,三年前去了,為了不打擾長子在外的留學,臨終時還囑咐家中人不傳他回家奔喪,只讓侄兒替了。如今當家的是林大少的二叔林承志。
可憐見的,五年沒回家,一回家,爹媽都沒了,如今的二爺也不是個好相處的,只怕這一趟回家赴的是鴻門宴。阿福瞥了一眼大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天色漸漸亮了,路上走的人多起來,大多都是留著長辮子著長袍的人,對著人力車上的年輕人猛瞧,那眼神就跟看洋人似的稀罕。可不是嘛,襄城只是河南省內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革命的風chuī不到這內陸小地方來。這猛一瞧見一個剪了辮子,穿著洋人衣裳的可不就稀罕了嘛!
車子到了林宅,林葳蕤下車,站在朱門前,瞧著“那人”模糊記憶里的宅子,微闔眼眸,阿福跟在後頭,看著有些異樣的大少,也不敢打擾,須臾才輕聲道:“大少,我們到家了。”
家?哪裡的家……
哪裡都不是家。
主僕二人進門去。
“哎喲,是大少回來了吧?快進來!在國外一切可都好?聽說啊那洋人的東西淨是些烤熟的ròu,沒個其他花樣,在那裡肯定吃不慣吧!阿嬸今天特地吩咐廚房的張師傅,給你準備了一桌好吃的,待會可要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從內院裡遠遠就傳出了來者的聲音,等林葳蕤走近了些,便見一穿著縷金薔薇繡花紫色襖,下著黑色翡翠撒花馬面裙的婦人笑盈盈,狀似親熱地迎上前來。
跟在身後的阿福遠遠見著二夫人,只敢低下頭,半點不出聲響。別看二夫人現在一副笑模樣,但林府內院的人上到姨太太們,下到奴僕們,在她面前個個都是鵪鶉,區別只是大小的問題。二夫人雖然相貌平常,但手段著實厲害,連林二爺都因為這般,雖是後院姨太太眾多,但也對她有幾分敬重。
林葳蕤面色平常,只應了一聲,“二嬸”,她也不惱,好似也有幾分詫異他xingqíng的變化,不過也只是頓了頓,便繼續一個人唱滿整台戲,“快進來吧,你二叔天沒亮就在等你呢。可憐的孩子,大伯不叫你回來也是為你好,天下父母心啊,等安頓下來,你可要去墓上祭拜。”
“二叔,侄兒回來了。”
屋內,八仙桌前坐著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留著大辮,蓄著八字鬍,面相威嚴,眉宇間卻勾勒著yīn郁的中年男子。見到進門來的侄子,淡淡說了一句:“回來了。”末了瞧著林葳蕤這一身打扮,皺了眉頭,那原本就yīn沉的倒八字眉越發撇了下來,“你這穿的是什麼?花里胡哨的,出去幾年,學的就是這些?還把頭髮剪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得虧大哥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