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切好大小,再把雪梨切塊、白煮蛋切半,淋上涼透的jī湯。他的神qíng專注,動作又快又准。過了一會突然感到額頭上有輕微的觸感。抬眼望去,林葳蕤就瞧見剛才離去的人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正在輕輕給他擦汗,見他望過來,便道:“你出汗了。”
林葳蕤有些挫敗:“四哥對每個陌生人都這麼照顧嗎?”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問這個男人這個問題了。
葉鴻鵠擦了他額頭的細汗,又低著頭為他拭去手背上濺到的醬汁,聲音不變:“陌生人裡頭,分尋常人和一見如故的你。”
林葳蕤手上動作一頓,若無其事道:“幫我把jī湯都澆到海碗裡去,再加幾塊冰塊。我的碗裡多加冰塊。”
說完大實話的葉鴻鵠老老實實地做事,聽到這勸道:“不要貪涼。”
林葳蕤無視:“你管我。”
滷味是早晨胖嬸按照少爺的方子弄的,毫不客氣地說,就沖她現在學到的這一手,就可以去開一個攤子鋪坐家裡日收十幾大洋了。滷水是林葳蕤親自調配的,幾十種藥材,放入的順序一點不能錯,否則出來的味道就會完全不一樣。即使是新鹵滋味也完全不輸給那些飯店裡用了十幾年的老鹵。從前有家cháo汕酒樓的老闆見林家酒樓沒上滷味,便表示願意出高價買他的配方,再被拒絕之後又上門幾次,價格一次比一次高,都被林葳蕤絕拒絕了。外人只當他藏私,其實殘酷的真相不過是那老闆長相太過油膩,入不了林老闆的眼。
滷味主要是鹵jī和滷鴨,爪子、腿、翅膀,脖子、內臟等,用的是田莊裡半散養半家養的jī鴨。只要能吃就沒有不能滷的,還有一些藕片、豆gān之類的素鹵,
午飯時分,除了唯一的女客在小房間裡吃,其他人都端著屬於自己的海碗聚在飯桌前。這個時候輕微的吸溜聲是可以被原諒的,因為這樣一碗麵你很難顧得上吃食禮儀,只有趕緊吃到嘴裡才是正經事。一筷子面下去,有種從五臟六腑散發的涼氣。這個時候人表面的皮膚是燙的,還會冒一點汗,但身體很清慡,因為熱氣散發出來了。無辣不歡的飛揚李那碗自己加了辣椒,一邊吃一邊大肆讚揚,眼睛都被辣出眼淚了還一直抱著碗不放,好吃的都堵不住他的嘴。
面過一半才有人有時間抽空去臨幸桌上的滷味。棗紅色的滷味泡在濃厚的滷汁里,看上去特別有食yù,拿起一個jī腿,一口咬下去,心裡嘆息一聲,剛才怎麼忘了這個!獨特的中藥香和咸香混合,味道醇郁。jī腿上的ròu已經蘇爛到不用牙齒咬便可以吃入嘴中,離入口即化只差兩三次咀嚼的距離。jī翅膀的骨頭都不用人費勁去啃,輕輕一拉,骨ròu分離,帶著滴答的濃汁。
都是食ròu的大男人,這時候也沒什麼顧及,用筷子多慢啊,有這功夫ròu都被人搶光了,眾人不約而同直接上手,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大快朵頤。不過大家都紛紛繞過了鴨脖,一來鴨脖看上去沒什麼ròu,二來,葉四爺把它都夾走了——桌上只有林葳蕤一個人愛吃鴨脖。他也只吃這個,其他的都不動。葉鴻鵠把鴨脖都添到一個小碟子裡,推到林葳蕤跟前。林葳蕤那雙清粼粼的丹鳳眼撇他一眼,沒拒絕,還屈尊降貴地撿了個ròu多的鴨脖丟到他碗裡。
再看人家林大少爺,穿著一身中袖的蘇繡綢緞長衫,裁fèng店裡的老師傅品味幾千年都沒變,暗紅色的鳳凰紋繡蜿蜒至上,在脖頸的盤扣處形成完美的結。此刻他翹著二郎腿坐在西式的桌椅邊,筷子使得跟拿毛筆似的,就算是啃著鴨脖也是一派偏偏貴公子。真有人,是無時不刻都在美的。
吃過了一頓飽餐,飛揚李不得不頂著大太陽出門找暫時落腳的地方,順便找找有沒有工作。他可不是林葳蕤那種憑本事到哪都不缺錢花的,全部的家當都用來買船票了。他老爹聽說他放棄美國那邊的工作回國後立馬斷了他的銀花,還揚言見了他要打斷他的腿。這年頭,怎麼當人家爹的,有一個是一個的,都這麼惦記兒子的腿呢。
葉鴻鵠趁人上樓前,拉住他的手腕:“過幾日,從直隸和廣州有些客人要來,想要在有鳳來居里設宴招待遠客,葳蕤能安排兩桌酒席嗎?”
“兩桌?有兩批人?都是哪裡的人?喝酒嗎?”
“是兩桌,每桌大概三四個人。先來的是廣東中山人,不過此人留學東瀛多年,又多年在國外活動,吃慣西餐,葳蕤隨意即可。另外一人是常德人,喜辣,這人還可jiāo往。均可喝酒。”
“這生意我接下了,不過葉四哥記得給錢。”
“這是自然。”末了葉鴻鵠還不忘叮囑:“你讓徒侄們去做,不必自己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