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連生將今天掙的錢,掏出來放在桌上清點,二十幾個銅元里夾著一枚鋥亮的銀元,看著十分醒目。他掂在手中感受了片刻那冰涼的溫度,腦中不由得浮現白日那位貴公子的模樣。
「連生——」表叔見他怔望著錢發呆的模樣,將他喚回神,「附近扒手多,趕緊將錢收好。」
孟連生點頭,把錢收起來,放進衣服里的暗袋中。
旁邊桌上幾個碼頭工人吃完離開,老闆還未過來收碗,兩個候在一旁多時的小乞兒,快速竄過來,拿起那幾隻吃光的碗,將裡面剩下的殘湯倒入一個破盆中。
無奈幾個工人吃得都挺乾淨,兩個小乞兒收穫寥寥。
孟連生默默看了看兩個骨瘦如柴的孩子,待老闆娘將面送上桌,他招來兩人,將自己那碗面倒入孩子手中殘了一個口子的瓷盆中。
兩個小乞兒大喜過望,用力對他鞠了個躬,抱著豐收的破盆,朝夜色中跑去。
孟連生又拿出三個銅元又重新叫了一份面。
表叔笑看著他,暗燈下的少年,表情一如既往的疏淡,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天生的一副純良模樣,讓人相信他必然是個好心腸的孩子。
連生也確實是,表叔心中暗想。但他才十七歲,人生還那麼漫長,在這個亂世里,老實心善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連生,如今能吃飽飯了,可以想想將來的前程,你想做點什麼?」
孟連生微微一愣,抿唇認真想了想,可惜並未想出自己該有個什麼前程,於是搖搖頭:「我覺得擦鞋就挺好的,多攢點錢,等老家年景好了,就回鄉下。」
表叔笑道:「你叔我這個年紀是沒什麼奔頭,你還年輕,機會多得是,人往高處走,既然來了這上海灘,不闖出點名堂就回老家,你甘心?」
孟連生來上海只是為了吃飽肚子,如今每天吃飽飯還能餘下一點錢,已經遠超他預期,他很滿意,所以想不出有什麼不甘心。
只是當腦子裡冒出碼頭上那些光鮮亮麗的摩登男女,好像又隱隱知道是為何。
他嚅囁下嘴唇,想說點什麼,最終只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熱騰騰的肉臊子麵和腥膻的豬下水入腹,一整日的勞累,便在這滋味中一掃而空。叔侄兩人悶頭吃過大半,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陣砰砰聲。
孟連生抬頭循聲看去,只見遠處一片烏沉沉的黑夜,被漫天華彩的煙火點亮,在空中綻放出一朵朵絢爛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