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聞歌聽了,稍稍直起身拽拽身上的學生服,把那幾條久坐壓出的皺褶拉平。又將放在腿上的學生帽拿起,對著後視鏡戴端正。帽檐壓在兩條平直的眉毛上,遮擋住光潔的額頭,也半遮住靈動的雙眼。
「其實……羅叔,我住學校宿舍便好……住別人家裡,橫豎是添麻煩。」付聞歌輕聲說。
羅敢垂下嘴角,忙不迭擺手:「那哪行,讓你跟一幫子血氣方剛的小伙子虬一屋裡,你爹能放心?」
摸摸脖子,付聞歌用指尖扣住發尾的細痣。這地方長痣,雖有男兒身卻不能給自家祖宗傳宗接代,倒是能替別的男人生兒育女,可又不如真正的女子好生養。這樣的兒子養來白養,趕上災年的時候,常有襁褓中的嬰孩被扔到田間地頭,任其自生自滅。
付聞歌無疑是幸運的,不但被精心養大還上了教會辦的洋學堂。他更對得起這份培養,北平的國立醫學院招生,全國只收不足一百人,他的成績排在前十。
見付聞歌不說話,羅敢又說:「甭想旁的,白家是大戶,不差你一間屋。你可這四九城兒看,連剃頭刮臉的挑子都算上,哪個買賣不得白老爺點頭才能開張?」
付聞歌輕輕皺起眉毛:「都民國多少年了,社會階級還跟清朝似的。」
「呦,聞歌,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們這些洋學堂出來的孩子,眼睛頂在頭頂上,瞧不見人間疾苦吶。偌大個北平城,沒人管著,要亂的。」羅敢的話語中透著絲不以為然。
付聞歌略感不平:「羅叔,我學醫,為的就是治人間疾苦。」
「尋常老百姓敢進醫院找洋大夫麼,進去一趟得多少現大洋?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還不都是去藥店抓付藥對付。」
「我將來開診所,可以不收窮人的——」
付聞歌的話被司機一個急剎車打斷,險些撞到座椅靠背。
迎面也開來一輛白色轎車,正是路面變窄的地段,錯不開,可誰也不肯退。互相按了會喇叭,倆司機各自下車,立於車頭對著叫板。羅敢在車上等了一會兒,見對面的司機一臉不忿兒地嚷嚷,皺皺眉推門下車。
「誒誒,爺們兒,來來,咱論個理兒。」羅敢拍拍對方司機的肩,指向白車駛來的方向,「您瞅瞅,您這車才進來幾寸?您再瞧瞧我們這車,都快開到頭兒了。」
司機趾高氣昂,根本不把羅敢放在眼裡,朝後反手一指:「我們白二爺的車在北平城就沒退的道理!」
「呦!二爺的車啊!那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羅敢說著,直奔白車的后座。他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靠近車窗,抬手輕叩玻璃。
遮擋陽光的白簾被拉開,露出一張眉眼俊朗卻表情冷漠的臉。玻璃緩緩降下,車內人的目光依舊直視前方。
「二爺,您吉祥。」羅敢恭敬請安,然後用帽子指指黑車的方向,「車裡是老爺的客人,說話就到您府上落腳了,您看……是不是行個方便?」
裡面的人側過頭,然而不是看羅敢,而是望向羅敢背後的攤子:一個賣土窯瓷器的,一個賣大碗茶的,正把路堵一結實。
「讓他們挪地方。」他漠然地對司機下命令,每一個字都透著股子寒氣。
羅敢聽了,大三伏天兒的連汗都不出了——正如司機所說,白家的車,在這北平城裡便是沒有退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