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翰辰不自在地笑笑。任何一個人說這句話,那都是誇他。唯有從冷紀鳶嘴裡說出來,卻聽著像是批評。曾經的他們,是為建設新社會新秩序而拼搏的進步青年,仿佛消滅舊傳統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使命。辯論場即戰場,學生制服便是鎧甲、知識便是武器,那滿腔沸騰的熱血,教他們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然時隔多年,他卻以一身舊式的打扮,站在了曾經的戰友面前。倒不會讓他自慚形穢。離開校園才知道,腳底下這片沉睡了的土地,不是喊幾句振奮人心的口號、寫幾篇慷慨激昂的文章便可喚醒。舊東西並非全是糟粕,眼裡只看見壞處未免過於片面,不如發掘其中的好,以免教生意場上的老前輩們覺得他格格不入。
「坐。」冷紀鳶朝沙發伸過手,爾後自己先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待白翰辰落座,他開門見山:「翰辰,如果你是為金玉麟的案子而來,我勸你最好一個字都不要說,因為情況比你能想像的要糟糕。」
一句話,封死白翰辰的嘴,教他打了一晚的腹稿全部作廢。但這是他熟悉的、冷紀鳶特有的套路。當年他們與燕京、南開、國師大等數所高校的學生們,為新舊文化、世界格局、學者流派諸事辯論時,冷紀鳶最常乾的一件事便是先發制人,第一句話就能叫對手啞口無言。
那時他十分仰慕這獨特的洞見與睿智的思維,只是在旁邊聽著,便覺似乎無人能蓋過對方的鋒芒。現在,犀利的鋒刃直刺而來,多年在生意場上的打拼歷練教白翰辰很清楚,硬碰硬絕不是個好主意。
他避開金玉麟的話題不談,反而跟冷紀鳶拉起家常:「學長,你幾時回來的?」
似是沒料到白翰辰的棋路,冷紀鳶眉梢微挑:「去年年初。」
白翰辰點點頭,又問:「怎麼沒想著聯繫我?」
「搬家時弄丟了你的地址。」冷紀鳶稍稍游移開目光,「翰辰,張秘書一早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我已經跟他說得很明白了,金玉麟的事,任何人都插不上手。我是念在與你同窗的份上,才應他跟你見上一面,至於其他的,很抱歉,我給不了你任何保證。」
白翰辰誠懇地請求道:「一起吃頓飯,敘敘舊也不行?」
稍稍垂下眼,冷紀鳶摘下手套置於桌上,像是刻意把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展示出來。那戒圈散發出冰冷的銀白色光芒,無聲地拒絕著白翰辰的提議。
「我在美國等了三年也沒等到你,所以,我決定放棄。」他的聲音里不無感慨,「還以為書籤上寫的字能把窗戶紙捅破,結果是我自作多情了。」
白翰辰目光微滯。怪不得冷紀鳶一進門就是一副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原是因當年以為被他拒絕而傷了心。可話到嘴邊,又教他生生咽了下去。要怎麼說呢?七年前我根本沒勇氣翻開那本書,沒看到你的留言,所以讓彼此生生錯過。不,這雖然是事實,但聽起來卻是個拙劣的藉口,只會把兩人的關係搞得更僵。
於是他把另一個事實當做給對方的答案:「你剛走,大太太就去世了,我得守孝三年。」
只是一瞬間,冷紀鳶的表情便釋然了。他點點頭,道:「百善孝為先,翰辰,是我錯怪你了。」
白翰辰無奈笑笑,問:「你先生是美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