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立便是一頭驢出六桌的上等館子, 用料精細,價錢自然水漲船高。付君愷一向不喜鋪張, 請客多在營部附近的館子。吃的是兵崽子們都吃得起的菜品,教那些南京來的高官回去之後,背地裡全罵他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但今兒個請的是未來的姑爺, 犯不著憶苦思甜。喬安生說在隆立請客是蔣金漢的主意,可付君愷心裡明鏡似的,管錢的不張嘴, 他那位副官哪敢往下安排。
蔣金漢三十出頭,比白翰辰大不了幾歲,作風乾練,乃是付君愷最得力的助手。他便是當年付君愷在火車站擒住的、偷了二十幾位旅客錢袋的小賊。感念付君愷的不罰之恩,進了演武堂。後從軍十餘載,打小兵一路做到副參的位置。
在飯桌上聊起這事兒,蔣金漢還以媒人自居。說要不是當初他摸走了喬安生的錢袋,參謀長連媳婦都娶不上。付君愷平日裡不好和部下開玩笑,只有這件事,不管何時何地何種場合被蔣金漢提起,他都是一笑了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家裡家外的事聊得差不多了,付君愷忽然想起董二狗還在後廚那待著。
「對了,金漢,我給你家裡招個了人。」他吩咐勤務官,「趙海,把二狗叫進來。」
趙海出門,把董二狗從後廚那帶到包間裡。董二狗吃了八個驢肉火燒,滿嘴油光,肚子撐得滾圓,連躬都鞠不下去。進了屋,瞧見付君愷,只能點個頭。
他頭皮剃得發青,面上洗得乾乾淨淨,也換了身乾淨衣裳。付聞歌看了,嘆道:「這孩子長得真精神。」
「人小鬼大。」付君愷朝蔣金漢偏了下頭,「你那個兒子交給他看吧,準保出不了錯。」
蔣金漢邊打量董二狗邊皺眉笑笑:「別說,還真得找個機靈點兒的給看著,都他媽氣走好幾個保姆了。您說說,才三歲,敢偷他老子的槍玩兒!」
「虎父無犬子,金漢,你這兒子,將來有大出息。」喬安生接下話,將目光投向董二狗,「二狗,既然有了主家,伯伯給你換個名字可好?二狗二狗地叫著,不好聽呢。」
董二狗瞪圓了眼,道:「阿爹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董家還指我傳宗接代咧。」
在場的大人無一不掛上了笑。卻說這屁大點的孩子,思想倒是老派頑固。喬安生笑著對他說:「不改姓,就是給你取個大名,成不?」
董二狗琢磨了一圈兒,感覺自己應該沒啥損失,於是點點頭。
「這樣,你是聞歌從火車上撿回來的,我看你的命又像鐵一樣硬,便跟他一個字輩,叫聞鐵如何。」喬安生說著,用指尖沾了茶水,跟桌面上寫出「董聞鐵」三個字給他看。
董二狗只認得自己的姓,阿爹唯一教過他的字。剩下的兩個,筆畫那麼老多,他看了直眼暈。付聞歌見他直眉瞪眼不說話,從西裝內襯兜里抽出鋼筆,又問跑堂的要了張紙,把名字寫到紙上疊好交給董二狗。
他叮囑道:「回去好好認,人不能連自個兒的名字都不認識。」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董二狗勉強跟喬安生他們鞠了個躬,又望向蔣金漢:「我待會跟你走麼?」
蔣金漢只覺這孩子脊梁骨挺硬,明明就要去做碎催了,仍是那不卑不亢,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轉過頭,對坐於右手邊的白翰辰笑道:「白兄,你們北平人天生就是個爺啊。你瞅瞅,有這麼跟主家說話的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