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兵荒馬亂的,丈夫供職的衙門時常欠奉,她便靠做繡活和替人漿洗被褥補貼家用,可日子再難也勒緊褲腰帶給大兒子供上了軍校。好容易等到兒子當上軍官,日子過得比以前寬綽了,又因年輕時常年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縫縫補補瞎了眼睛。
以前付聞歌常聽阿爹念叨,奶奶自打離開娘家就沒享過一天福。現如今她時日不多,唯一的願望就是抱上重孫。付聞歌是個孝順孩子,自是不願讓奶奶抱憾而終。
可真有了孩子,學校的課程要怎麼辦啊?
惦記婆婆的身體,喬安生沒多逗留,陪兒子一起吃了頓午飯便啟程返回保定。喬安生剛離開沒多會,白翰辰風塵僕僕地趕到醫院。進屋看見父親氣若遊絲地躺在病榻之上,幾日來積累下的焦慮和辛勞混著心酸,催紅了他的眼眶。
藉口去廁所,白翰辰躲在裡面悶聲掉了幾滴眼淚。哭完洗了把臉出來,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泰然的神情。他不願讓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尤其是付聞歌,以免讓對方替自己憂心。
「容先生,您回去休息吧,我在這陪爸。」他勸容宥林,「明兒我媽就過來,您現在身體不方便,萬不能操勞。」
「我還撐得住,翰辰,還是你帶聞歌回別邸去休息。」容宥林見他滿面倦容,料想是這幾日都沒撈著睡個整覺,「哦對,你弟沒受傷吧?」
「就一點兒皮外傷,沒大礙。」白翰辰不心疼自己,但是心疼付聞歌。剛看付聞歌那張小臉兒上也沒個血色,想必是熬了個通宵沒怎麼休息。「成,那我先帶聞歌回去睡會,晚上再過來。」
容宥林點點頭:「不著急,九十點鐘再來就成,我一般十一點才睡。」
「那我們先過去了。」白翰辰把付聞歌從沙發上拉起來,轉頭叮囑邱大力,「大力,照顧好容先生,六點讓人給你們送飯過來。」
邱大力應下,又道:「二爺,我開車送您吧。」
「甭送了,門口有的是黃包車。」
白翰辰擺擺手,拉著付聞歌出了病房。
從醫院到別邸只有一刻鐘的路程,就這點路也給倆人在黃包車上搖得昏昏欲睡。結果進了屋躺到床上,付聞歌反倒睡不著了。他起身下床,從喬安生帶給他的箱子裡翻出用紅布包著的虎頭鞋帽。
白翰辰閉著眼拍拍床,對懷裡失去了溫度略感不滿:「別拾掇了,抓緊時間睡會。」
「你睡吧,我不困。」展開紅布,付聞歌望著那套出自奶奶之手的精巧物件,心中不禁五味陳雜。老人家就這點兒盼頭,也並非是過分的要求。課程能等,但奶奶的身體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你拿著什麼呢?」白翰辰睜開眼,稍稍欠起身朝背沖自己蹲在地上的付聞歌張望,「拿過來給我看看。」
猶豫了一會,付聞歌抱著紅布包窩回白翰辰懷中,把小小的虎頭鞋帽展示給他:「奶奶讓阿爹給我帶過來的,這是我小時候她親手給我做的。」
白翰辰拿起那頂虎頭帽扣到付聞歌頭上,支著臉端詳片刻,勾起嘴角贊道:「真精緻,配你正合適。」
「別鬧,這不是要給我戴的。」付聞歌把帽子抓下來,挑眼羞澀地望向白翰辰,「阿爹說,奶想抱重孫……」
白翰辰本來困得又眯起了眼,聽見這話,眼睛勉強撐開條縫:「那她可有得等了,我們付神醫還得讀大學呢。」
「她等不了那麼久……」付聞歌輕嘆,眼眶發緊鼻子發酸,「醫生的意思是,可能也就是一年半載的事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