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住聲音,用執煙的手搓搓眉毛,苦笑道:「發生太多的事了,我沒辦法再回到雲飛身邊,就想,正好,別拖累他了,忘掉我他可以過的更好。」
「他一天都沒忘了你。」付聞歌長嘆一聲,「他在學校做助教,一直留在北平,留在那個小院等你回去。何大,不管你遇到過什麼,都不該辜負雲飛的一片苦心。」
「我——咳咳——」何朗被煙嗆了一口,咳出了眼淚。他狠狠抹了把眼,咬牙道:「我真的沒辦法——聞歌,你們是學醫的,是救人的!可我呢?我殺過人,殺過很多人!像我這樣的劊子手,怎麼可能回到雲飛身邊?」
付聞歌只覺喉嚨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難怪何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戾氣,原是被血浸泡出來的。
糾結許久,他才輕聲聞到:「為什麼殺人?」
「一開始是為活命,後面……算了,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為好。」何朗擲下菸頭,悵然道:「一步錯步步錯,越走越遠,直到無法回頭。」
「可你的心依舊善良。」付聞歌側頭看著他,「你送那個孩子來醫院,還為他付了醫藥費……至少在我看來,你還是以前的你,是雲飛愛著的那個何大……聽我一句,回去見他,當面把話說清楚,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交待。」
何朗沉默著,並不表態。這時護士又來喊付聞歌,他起身拍拍何朗的肩,叫他等自己一會。可等忙完再出來,何朗卻不見了。
只有一地的菸頭,以及石磚上被淚水洇濕的痕跡。
白翰辰抵達的這天恰好是付君愷的忌日,一大早付聞歌先帶白熙和去廟裡供奉的牌位前拜祭外公。他是在父親死後一年才收到消息,雖長時間沒接到對方的信件已有心理準備,可當事實擺在面前依舊猶如晴天霹靂——
付君愷帶領的獨立團在河岸口被包圍,補給線被切斷,電台也被打壞了。五千官兵與三萬敵軍血戰數日,終是彈盡糧絕。除了蔣金漢率部突圍出來求援,包圍圈裡的軍官士兵盡數殉國。
戰場被燒成一片焦土,沒有遺體,最後埋葬的僅僅是付君愷的一套舊軍服。便是衣冠冢,也因家園被鐵蹄踐踏而未能安葬回故鄉落葉歸根,喬安生只能在重慶的墓園裡為亡夫立下一塊墓碑。付聞陽歲數小,穆望秋的墓碑是由喬安生幫著立的,下面同樣埋的是件舊衣服。
在寺廟裡為父親供奉了一尊長生牌位,付聞歌每年清明和忌日都帶孩子去拜祭。戰爭留下太多的創傷,供奉牌位的殿中,擺滿了親人對逝者的追思。
被付聞歌牽著手往石階下走,白熙和忽然說:「爹地,我將來想成為外公那樣的軍人。」
付聞歌微微一怔,側頭望向兒子:「為什麼?」
「保護爹地和奶奶。」白熙和仰起小臉,望向碧藍的天空,「但是我不希望再打仗了,打仗會死人……爹地,你知道嘛,今年開學有個同學沒來報導,蘇西小姐說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都死了,我很傷心,雖然我和他不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