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洞外的陰翳前。
然兒執起聞月雙手,說:「母親可否想知道,我長大後是如何模樣?」
聞月含著淚,重重點了點頭。
「我帶您下山吧。」然兒站起身,牽起她:「我知道這山下鎮上,有一位丹青師傅畫人像為一絕,我請他繪出我長相,給母親看。」
「好。」
然兒自來是個極為細心的孩子,加上此刻與聞月重逢,母子連心,早在聞月捧著他的臉,端詳著屬於周思勉的樣貌時,然兒就知道,母親是想知道他長大了是何模樣的。
然兒從前就聽父親說,母親自來就是最疼愛他的,只可惜紅顏薄命,早早去了,未能長久陪伴他長大。否則以母親的性子,定會驕縱著他長大。
偶爾他惹父親不快,父親總會拉他道母親生前所住的院裡面壁。提及母親,以及她肚子裡未能出世的孩兒時,父親總會長長地嘆口氣,之後再也不說話。
然兒對母親是極為尊重,也是極為好奇的。
直到那夜,在奉賢山莊後院,見到高燒在榻,昏迷不醒的聞月時,然兒方才知道,十多年間,那個沉默寡言的父親,為何時常會對著他長久出神,或許便是因為他有三分像她吧。
山下。
丹青師按照然兒口述,一筆一畫地在宣紙上寫畫。
不過半個時辰,一個樣貌清俊的翩翩少年郎已躍然紙上。
然兒將那畫紙攤開來,遞給聞月,「母親,這便是長大後的我了。」
原本平復的情緒,卻在見到然兒長大後的畫像之後,再次洶湧。
畫像上的少年,融合了她與謝翊的骨血,三分像她,三分像謝翊。
聞月恍惚想起,那夜謝翊擁著她,提及長大的然兒時,曾同她說起,然兒的眉骨、輪廓皆像極了她。可如今,她卻怎麼看怎麼覺得,這眉骨、輪廓分明都是謝翊的,僅有一雙靈動的眼,是像了她的。
她吸了吸鼻子,感嘆道:「原來是你父親騙我。」
「父親騙您?」然兒不知所以。
她抬眼同他笑,可不知為何,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滿面:「謝翊這混蛋,仗著我不知曉死後之事,便同我說,你眉骨、輪廓皆是同我如出一轍。可我怎麼瞧,怎生就一雙眼像我。」
她話里是埋怨的,可然兒卻聽出了感動的味道。
這一日,聞月流了數不清的淚。
然兒一邊替她擦淚,一邊聽她絮絮在說:「我又不屑同他搶你樣貌,更何況,要想搶,也是搶不過他的呀。他這人是真的笨,安慰我的方法能有好多種,怎麼偏偏就選了這最笨的一種。」
她抿著唇,口氣惡狠狠的,「現在好了,謊言戳穿了,待我見著他,定要拿他是問。」
然兒聽完,掩著唇在那兒偷笑。
他想,母親大概不知道,父親在她死後,以鐵血手段,一度權極天下。而在他的那個世界裡,父親即便是到死前的最後一刻,亦是受人尊重、叫人膽怯的,無人敢叫辰南王露怯,更無人敢罵辰南王蠢鈍。
可當下,聽她母親提及父親時,卻好似他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