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昉眉一挑:“可是我軍將領被俘?”聲音驟冷,似有怒意。
那兵士靜了半瞬,頭也不抬的道:“說是武林盟主的人。”
一個念頭從我心中冒出,一段時間來已經以為毫無希望,此時卻又重燃了信心。
是霍揚,還是六師弟?兩撥人都已與我們失去聯絡許久。霍揚等人我相信一定偷偷隱藏在某處,可六師弟、小藍、羅武等人,被我和林放丟棄在逃亡的路上,只怕已凶多吉少!
可我無論如何想像不出霍揚被人脅迫的樣子,直覺告訴我,被俘的,應當是六師弟、小藍等人!
想到這裡,我急道:“人質中可有女子?”
那兵士抬頭看周昉一眼,周昉點頭,兵士朝我道:“的確有一女子。”看了看我,又補充道:“與戰將軍身量相仿。”
小藍!
我頓時憂喜jiāo加,急切的看向林放。他轉頭看我一眼,面上不見任何悲喜。
周昉沉吟片刻:“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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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頭頂是碧空萬里、悠悠流雲,飛鳥從低空掠過,扇動著gān淨的羽毛。與這明媚的天光相襯的,是經過一夜殺戮,凋零破敗、血屍橫流的寂靜沔州。
往北城門的路上,四處可見破碎凌亂的屍首。風呼嘯刮過,將cha在屍首上的周軍戰旗chuī得呼呼作響。天地間仿佛只有藍紅灰三色,藍的是天,紅的是血,灰的是城牆和活人。
鳳樟堤奪了、揚口燒了,整個沔州城都在我們控制之下。四面八方的廝殺聲在天亮前都已消息。只有一處,這一處,同樣寂靜,qíng勢卻是劍拔弩張,超過三千周軍,已經從各個方向將北城樓團團圍住。周軍疲憊不堪卻又躍躍yù試,只想在這一小撮苟延殘喘的敵軍身上,發泄最後的怒火、歡慶多年來大晉對戰杜增的最大勝利。
可是雙方都不能動。
直到我們的到來。
我們一行三十餘人來到距離北城樓二十餘丈處,只見對方僅餘二十餘人,站在城樓瞭望台上。夏侯穎正與青瑜,領著兵士與城樓上人對峙。見我們前來大喜。
“想必杜增萬沒料到,有朝一日他會落到如此境地。”林放忽然道。
師父、青瑜等將都點頭稱是。
周昉目不轉睛的望著城樓,聞言點點頭,輕蔑的笑了笑。
瞭望台早被巨石砸得七零八落,四周的城護牆早已被打掉,只有一個光溜溜的平台,讓他們幾乎無可藏身之處。我急切的探頭望去,原本想要尋找小藍等人,卻被一個身影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他太懾人奪目,往那裡一戰,竟是千軍萬馬之勢!
那黑衣黑甲的高大將軍扛著一把巨大的刀,迎風而立。即使蓬頭垢面、衣衫破敗,仍然自有一股懾人之威。相隔這麼遠,我甚至都能感覺到他帶來的壓迫感——我有內力尚會如此,想必其他兵士更是不敢直視他的勇猛之姿——難怪他們這麼點人,也能在城樓上堅持這麼久,也不光是手上有人質的緣故吧?
循著他身周望去,我心裡一緊!八個熟悉的身影一字排開跪在地上,每人身後站著一個名士,手握一把大刀——即使他們身著囚衣,有的甚至低垂著頭,我也能分辨出那是六師弟、小藍、羅武、還有其他幾個我手下的兵士!
“娘的!”我怒罵道,一把抽出“玦”,冷寒的劍氣從劍身透過劍柄傳到我手上,而體內的真氣似被這寒氣為之一震,竟似要噴薄而出,“玦”瞬間有雷吟之聲。
“慢!”身旁林放忽然低聲喝道。緊接著,一隻冰涼的手按在我握劍柄的手上。
一旁的師父轉頭看了看我們,嘴唇動了動,卻是yù言又止。
我慢慢抬起頭,他面沉如水,眼眸如星,定定的看著我。那雙眼中,是我熟悉的堅定。而那冰涼的手,不帶絲毫內力,甚至不夠有力,只是輕輕的按住我的,一動不動。
“jiāo給我!”他忽然低頭,壓低聲音在我耳邊道。他離得極近,他耳後柔軟的黑髮甚至貼上我的臉,一如他的人,柔和而堅定。
我洶湧的內息漸漸平息下去。
他放開手,我卻從他眼中看到明顯的悲憫。竟然是悲憫?柔和而蒼涼的悲憫?
他朝周昉拱手,平靜的道:“將軍,請務必營救他們!即便今日因此放走杜增,林放願以整個江東武林向你起誓,必定天涯海角追殺杜增!定叫他活不過三個月!”
我平復的心qíng輕易被他突兀的懇求和承諾激得再次洶湧。
周昉卻沒做聲,撫了撫自己的鬍鬚。
林放靜了片刻,又道:“夏侯大俠原有二十四衛,協助我平定江東武林。如今二十四衛折損殆盡。林某這許多日來,也只見周將軍麾下三十護衛,能與昔日二十四衛匹敵。”
他忽然說這個,大家都有些迷茫。周昉靜靜的看著他。
林放笑了笑:“此次戰役杜增軍隊已被徹底摧毀,即使杜增不死,他日也難成大氣。林某必定還是會辭了這官職,回去做武林盟主。江州三十多家鏢局,一年經營也有數百萬錢之巨。二十四衛既失,林某也無人手管理如此多鏢局。不知周將軍三十護衛可否幫林某管理其中十五家?”
周昉默了片刻,忽然撫須大笑道:“林將軍知道周某囊中羞澀,明明是要資助老夫,卻偏要挑這當口,求著老夫收下!老夫豈不是趁人之危?”
林放笑道:“不對!這鏢局本就是要送給周將軍的。林某之前不過在十家和十五家之間猶豫,畢竟是數萬錢財,林某也並非大方之人。只是與將軍相處數日,林某想清楚了。這天下是晉室天下,萬民的錢財,自然也是晉室的錢財。林某一統武林,只願為國效力。贈與將軍,也是向皇帝效忠!”
周昉哈哈大笑,道:“傳令下去,讓杜增把人放了,我讓他們出城,看他們能活幾日!”
傳令兵依言朝北城樓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