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皇上還記得過往的情分?」
皇上坦然道:「當然記得,否則,憑他這些年的所謂作為,賜死一百次也不為過——朕死了母妃的那一年,只有十歲。當時父皇病重,闔宮上下都做好了治喪的準備。朕,是將要繼承大統的皇上,但是朕身後卻失去了一切倚仗,父皇害怕外戚坐大幹預朝政,他斬斷威脅的同時,也是斷了朕的依靠。你知不知道,一個一無所有的孩子在後宮將會遭遇什麼?朕覺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孤島上,進退左右都是要命的深淵。」
「父皇病成那個鬼樣子,誰還會將他放在眼裡,宮妃們無法無天,攪亂後宮,朕都未必有命活到登基那一天。」
「是他進宮來,牽起了朕的手。朕管他叫一聲先生,他在東宮守了朕半個多月。所有送進東宮的吃食,他先試,所有面生的奴僕下人,一律止步在他的身前。有他守著,朕才終於能安心睡上一個好覺。」
「你說,好好的君臣,為什麼就越走越遠了呢?」
皇上認真的問道。
芙蕖回答:「因為皇上不會一直都是東宮裡長不大的少年,您每往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邁一步,謝慈就必須往塵埃中退一步。他若是真敢隨上去,那就真是造反了。君臣有別,距離當然會遠。」
皇上看著她:「是謝先生告訴你的這些話?」
芙蕖搖頭:「不,不用人教,都是最淺顯易懂的道理,皇上您怎麼看不透呢?」
皇上再端起了茶,踞在高高在上的桌案後,斜身背對著座屏,斜睨著芙蕖,道:「朕是看不透,當年揚州……」
芙蕖抬眼。
皇上眼中帶著莫名的深意:「當年謝先生因私事回揚州老宅,留朕一個人在朝上,朕心怯,應付不了那許多的是非,乾脆做了縮頭烏龜,卷了行李一溜,也奔著揚州去了。」
芙蕖腦子飛速的轉了起來,不敢錯過皇上話里的任何一個字。
皇上說:「你聽說過三年前戶部尚書譚羿一家的冤案麼?」
芙蕖道:「記得,譚大人一生清廉,卻遭奸人構陷,一家老小十數口人,投河自盡以證清白,其死後家中查抄出的銀兩,還不如一七品小官的年俸祿。苦了譚大人一家的屍身,在潁河中浮了將近一月,無人收殮。」
皇上道:「那便是當初朕任性離京期間發生的事,是朕的無能、無擔當,給了奸人趁虛而入的機會,害得譚大人一家竭盡忠義,卻不得善終——絕不會再有下次了,不會再有下次……」
皇上喃喃自語著,耳畔同時響起謝慈那日在船上最後留下的話。
——「皇上,同樣的錯誤您犯第二次了。」
——「皇上,還會有第三次嗎?」
不會了。
皇上眼睛望著芙蕖,卻漸漸的失了焦距,仿佛在看向更遠的地方:「朕這一次必定穩穩坐鎮京城,守著朕的朝廷和子民……」
第71章
芙蕖對著揚州這個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