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亮祖同孫虎帶了些人,徑尋富陽後山小路而行。由程伊川的衣冠墓,上鹿山麥阪嶺,又過了十來個山頭。天色向晚,路徑錯雜。遠遠望見一個坡里蓋著幾間茅屋:一點燈光射將出來。亮祖便領眾人向前叩門,只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兒在門裡盤問說:“是那一個?”亮祖便應說:“我們是桐廬獵戶張十七,因趕個野獸兒在這近邊,夜來不便做事,特到府上討擾一宵,明日奉酬東西。萬望老官做主。”那老兒搖得頭落說道:“客官別處方便,我這裡一來逼窄;二來寒舍偶有小事;三來前面不上半里就有客店,何不到那邊倒穩便。”才說得完,就走進去了。亮祖因叫人去前後樹林裡探望,更沒有一個人家可以借宿,只得再來叩門。那裡面任你是叫,再不來睬你。惹得孫虎火性起來,跑到後門邊,恰有一隻犬子,狺狺的叫,便抽出撲刀一刀,說:“你家裡人一毫不曉事體。我們奉了上司明文,到此要虎膽合藥,限定時日,不許有違。在山砍山,到水渡水。方才明明的趕個大蟲到你後園,你這人家怎麼如此大膽,竟關了門不許我們來捉!今日既不開門,只恐明日稟知了上司,叫你這老兒活不活,死不死的苦哩!”別叫幾個軍漢,假意在後門樹林中不住的叫喊。又爬到樹上,故意截些竹、木,在屋上草里亂丟下來。頃刻之間,又砍了一堆刀茅,貼近他的房兒,便把取火的石頭敲了幾下,那火烘烘的著將起來。裡面只道延燒屋子,慌忙開了後門來救。那些眾軍,一個做惡,一個做好,早把身子捱進他家裡去。那老兒見勢頭不好,只得張起燈來,開前門接入。亮祖等一伙人進裡面來坐。
亮祖到堂前與老兒施了個禮,便道:“老大休怪,前後沒處安身,因此兄弟們行此造次的事。”那老兒道:“小哥們體要發惱。我這裡地名叫做塔前。近處有個姓宋的,專會行妖術,兄弟四人,俱能剪紙為馬,撒豆成兵。平常間只在村坊上,或鄰近地方賣些符法。敬重他的,他便趁機騙些財帛或是酒食;倘或不敬重他,他便或在人家門首邊,或灶頭邊,或廳堂邊,做下些妖法,使你日夜家中不得安穩。待人去請求他,他便開了大口,要多少謝儀,方才替你收拾回去。因此,人都叫他做宋菩薩,或稱為宋殿下。今者我們縣官,為建康朱兵殺來,因此禮請這宋殿下,要他在軍中作法救護。他說一句話兒,官吏無不奉行。我們近鄰與他有口舌的,他就乘機報復。今早又叫縣官行牌來說:‘朱兵既取桐廬,諒不日要來攻打,必有細作到來虛實,須要嚴行保甲,不許容留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因在下原與他有些小隙,今見小哥們一伙人,又不是這本縣居民,倘有些山高水低,必然落在他圈套里,所以方才不敢應命。”亮祖說:“我們只道為著甚的,原來如此。請老人家寬心,寬心!”那老兒叫伴當關好了前後門,便告辭進去了。亮祖因吩咐從人做了晚膳,各取出被席來睡了。
次早起來,吃些早膳,仍舊獵人打扮,別了老兒上山,取小路而行。爬山過嶺,約有十餘里,恰有樹木參差,郁叢叢的都是蒼松翠柏,地上都是矮蓬蓬生的竹條荊棘。真箇是上不見天,下不見地。亮祖把眼細細一望,正是官衙後邊,所以蔭養這些草木。亮祖便對孫虎說:“你可記著此處。”孫虎應道:“得令。”正待要走過去,只見搖旗吶喊,火炮連聲,亮祖吃了一驚。原來縣官在那裡操演軍士。亮祖因而立住了腳,細細的看他光景,馬軍步兵共來也不上五千之數。未及半個時辰,卻見一連三四個弟兄,都一般披了發,叉了劍,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如律令!”只見一個藥葫蘆,早有許多盔甲、軍馬,分著青、黃、赤、白、黑五方旗號殺將出來。又一個把藥葫蘆一傾,卻是許多虎、豹、獅、象,張牙露爪,在演武場中撲來撲去,把這軍士趕得沒處安身,那縣官也沒做理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