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桥墩镇举行了最后一次个展。我展出五年里画的九幅油画,卖出了六幅。我绝对不肯出售的一幅,画的就是联邦超市,想来还真是巧合。画面是由停车场尽头看过来的远景。在我的画中,停车场是空的,只放了一排汤厨茄汁焗豆罐头,由远而近排过来,一罐比一罐大,最后一罐看似有八呎高。这幅画的标题为“焗豆与假象”。一个来自加州,在某家制造网球及球拍的大公司担任高级主管的男人,似乎很想要这幅画,不肯因画框下挂了“非卖品”的牌子而放弃了事。他从六百元起价,一直抬高到四千元,说要把画挂在他的书房里。我不青卖,他大惑不解地走了。尽管如此,他仍不死心。他留下一张名片,要我若是改变主意的话,就打电话给他。
那笔钱我倒用得上。去年我们整修了宅邸,又买了新的四轮传动车,可是我就是不能卖那幅画。我不能卖,因为我觉得那是我最好的一幅画,所以我要留着它,看有没有人会来问我什么时候才要正式从事严肃的艺术工作。去年秋天某日,我偶然把那幅画拿给奥利.魏克看。他问我是否可以拍下来,当广告展示一个星期。这问题也结束了我自己的“假象”。奥利一眼就看清了我的画,也强迫我看清了:我画的是件完美的广告作品。仅此而已。但也确实是杰出的广告画。
我让奥利拍了照,然后我打电话到加州给那个高级主管,主动降价到两千五百元。他买了,我用优比速快递将画送到西岸去。我本来像个受骗的孩子,永远无法满足于一个不痛不痒的“好”。但经过此事之后,我多少认了份。虽然偶尔还是有些咕噜杂音,就像雾中不知名的生物传来的声音一样,但基本上是沉寂了。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那孩子气的自大声音一旦沉寂下来,就和垂死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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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左右,比利醒了,以迷茫不清的神情环顾四周。“我们还在这里吗?”
“是的,宝贝。”我答道。
他开始无助地哭泣,看起来很惨。亚曼达也醒了,望着我们。
“嘿,孩子。”她说着,轻轻把比利拉靠向她。“等天亮以后,情形就会好一点了。”
“不。”比利说:“不会的。不会的。”
“嘘。”她搂着他,目光越过比利的头与我的目光相遇。“嘘,你好好再睡一会儿吧。”
“我要我的妈妈!”
“是的,”亚曼达说:“是的,当然。”
比利在她的膝下扭动,一直扭到他能看见我的角度。他看着我半晌,然后又睡着了。
“谢谢。”我说:“他需要你。”
“他还不认识我呢。”
“他还是需要你。”
“那你怎么想呢?”她的碧绿眼眸定定地望着我。“你有什么想法呢?”
“天亮时再问我吧。”
“我现在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