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心中痛楚,可是又怕鄧毓琳生了誤會,只說道:“他們家的規矩,我不便過問外頭的事qíng。”鄧毓琳哦了一聲,秦桑卻下了決心,說道:“不過,你的表哥便如同我的表哥一樣。無論如何,我定然試一試。成與不成,那便再說。”
鄧毓琳不由得十分驚喜,站起來握住秦桑的手,說:“若是有為難的地方,千萬別勉qiáng。”
秦桑笑了笑,說:“這世上的事qíng,總有為難的地方,總不至於為難,就不去辦了。”
鄧毓琳與她兩年未見,重逢後只覺得這位舊日活潑嬌麗的同學,一下子仿佛成了抑鬱的舊式少奶奶。此刻聽到她說這句話,目光粼粼閃動,仿佛決意已定。舊時慡朗這才依稀重現,頗有從前的風采。鄧毓琳又是感激,又是感動,握著她的手,只是輕輕的搖了搖。只覺得她手指微涼,也握緊了自己的手。兩人千言萬語,皆在這握手一笑。
話雖這樣說,但送走了鄧毓琳之後,秦桑卻將事qíng好好從頭思量了一番。第二天才吩咐朱媽,收拾行李。朱媽還摸不著頭腦,看這樣子,又不像回娘家。因為自從太太過世,除了三朝回門,小姐就沒踏入過秦家半步。於是忍不住問:“小姐,這是要往哪裡去呢?”
秦桑嘆了口氣,緩緩說:“你不是總勸我,退一步海闊天空。”
朱媽這才明白她是要往哪裡去,不由得喜孜孜的,拿了鑰匙督促下人們開了閣樓上的庫房,把箱子都打開,揀了些時新的衣物之類,收拾起箱籠。又打發人安排汽車,一時忙了大半日,才算安排妥當。
秦桑換了件出門的長衫,本來是chūn天的時候裁的衣服,她病了一夏,人瘦了許多,腰身漸寬。旗袍是月白的描chūn縐,本就輕薄淡軟,下擺上只用銀線繡了一摹折枝梅花,輕影疏斜,襯得藍盈盈的料子倒仿佛月色一般,虛虛的籠在人身上。朱媽進來的時候,只見她坐在窗下,窗子原是朝南,此刻太陽早到了西邊,只有一半格扇里透進來光。那格扇是萬字不到頭的如意花樣,印在桌子上像描紅本子似的,一格一格。她斜撐著肘,另一隻手在桌子上,慢慢的劃著名桌上窗欞的倒影,一筆一划,動作又輕又緩,倒仿佛在寫什麼字。只是眉頭微微皺著,看上去不勝病態,更顯得憔悴許多。朱媽不由得勸道:“既然是往姑爺那裡去,又快過節了,這件衣裳是不是太素了點兒?”
秦桑方回過神來,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以為然的說:“就這件吧。”;
朱媽知道自己家的這位小姐,拿定了主意就不會再聽人勸,只得問:“汽車都預備好了,小姐是什麼時候動身呢?”秦桑說:“現在就走吧。”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還是留在家裡看家,我帶韓媽去。”
朱媽答應了一聲,去叫了韓媽上來,另外還有幾個老媽子幫忙提著秦桑隨身的東西,一齊送到汽車上。朱媽到底不放心,想起上回姑爺和小姐鬧得這樣僵,小姐大病一場,姑爺連看都不曾回來看過一眼,夫妻qíng份涼薄如此,她在旁邊都覺得心裡怪不好受。只怕小姐這一去,萬一言語間又和姑爺鬧僵了,那可怎麼才好。可是這種話總不能當著小姐面說,而且小姐此番終於肯委屈自己,只盼兩人可以拋開芥蒂,和好如初。
那易連愷從端午節就去了芝山避暑,昌鄴城北面是綠意巍峨的芝山,山腳下一條順河繞城而過,曲折奔流,向南匯入永江。兩條大河把偌大的昌鄴城夾在中間,烈日之下水汽蒸騰,蒸得昌鄴十萬城廓越發顯得酷暑難耐。所以昌鄴有錢的人家,大多在芝山置了別墅,每年夏季的時候,城中富室一空,紛紛上山避暑,直到中秋節後才會下山回城。
芝山離昌鄴城不過兩百里路,且因為每年無數富貴要人皆要上山避暑,一路都是極好的柏油馬路。汽車呼嘯而過,幾個鐘頭就到了。秦桑沒帶多少行李,所以前後只兩部汽車,沿著那繞線似的柏油路,曲曲折折向山頂駛去。
易家把持江左軍政,巡閱使行轅雖然設在符遠,但昌鄴為江左重鎮,所以例來駐有重兵。易連愷並沒有在軍中任職,昌鄴督軍高佩德卻是易繼培多年的心腹,對易家這位三少爺自然處處都格外優待。所以易連愷的芝山別墅,位置既好,占地又極廣,雄踞在山頭之上。柏油路漸走漸深,時近huáng昏,天氣黯淡下來,遠遠只看到前面設了卡哨,隱隱約約有背著長槍的哨兵走動。這一帶皆是軍政要人的避暑別墅,所以有崗哨亦不出奇。到了鐵蒺藜之前,汽車夫停住了車子,自有隨車出門的聽差下去打jiāo道。
崗哨聽說是易家的三少奶奶,忙不迭開了纏滿鐵蒺藜的木柵,放汽車過去。汽車往上走了一會兒,便拐上另一條小道。說是小道,其實也是柏油路,堪堪並行兩部汽車。這條路一側是青山,一側則是溪水,其時夕陽西下,淡金色的斜暉照在溪水之上,清溪波光粼粼,繞著嶙峋的怪石,奔流蜿蜒。而漫天霞光淡紫,襯出遠山淺碧,仿佛名家手筆的青綠山水,風景極為秀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