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連愷氣的渾身發抖,竟說不出一句話。他平日言語上極是犀利,絕不肯容人,此時竟然如此,想必是實在氣的狠了。
秦桑見到這樣的qíng形,便對那衛隊長說道:“多謝你如此高看我,既然不給剃刀,煩你還是出去。”
那衛隊長一出去,秦桑就將門立刻關上。
易連愷連臉都氣的漲紅,過了半響才道:“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想到竟然落到如此的境地!”一語為了,牽動傷口,不禁又咳嗽起來。
秦桑慢慢地替他扶著背,又勸道:“何必與這種人一般見識,他既然看守咱們,自然會防著咱們逃脫。”
易連愷握著她的手,只覺得手指濕膩,更兼她如此低聲細語,chuī氣如蘭,拂在臉畔,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定之意。
他心中焦躁之意慢慢褪去,卻見她臉上籠著一隻翠玉鐲子,因為連日來她清減了許多,那隻鐲子亦顯得有些大了,虛虛地籠在手腕上。
不過那翠倒是極好的玻璃翠,澄淨似一泓碧水,越發顯得皓腕如雪。
秦桑見他怔怔地盯著這隻鐲子,於是說道:“這隻鐲子有什麼好看的?”
易連愷道:“這原是當日在聘禮里的,是不是?”
原來當初易家本當門戶鼎盛,更兼娶秦桑的時候,是最小的一個兒媳婦。前面大少奶奶的婚事,因為易連怡癱臥不起的緣故,自然辦的甚是簡單,而易臉慎取而少奶奶的時候,偏又遇上俯衝之戰,易繼培親在前線督師,易臉慎雖然奉父命完婚,但婚事自然亦是糙糙。
到了易連愷結婚的時候,天下太平,易家連定俯衝數省,割據一方,正是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而易繼培又偏疼小兒子,常對身旁人言道:“這是最後一樁兒女婚事,自然要大大地cao辦一下。”
易繼培乃一代梟雄,從亂世界裡掙出這樣一份家業,自然是富可敵國。所以易家下的聘禮裡面,光金葉子就有數百兩之多,而各色奇珍古玩,金銀首飾,玉樹珊瑚。。。。整整裝了十二抬大箱子。
秦家攀上了這樣一門顯貴之親,自然是竭力做人,為了場面好看,不僅將易家的聘禮如數陪嫁回去,更兼變賣了百畝良田,換的數十台嫁妝,配送易家。
所以秦桑亦知道,老父雖然明知她並不樂意這門親事,但仍舊是破了半份身家,將她加到易家去。
為著怕旁人瞧不起,在置辦嫁妝的時候,更是不遺餘力,搜羅了許多奇珍異玩,作為女兒的壓縮之物。
因為易家的聘禮豐厚,光珠寶首飾都是好幾大匣子,秦家陪送亦不少,秦桑素來不在這些東西上用心,所以今天易連愷問她這鐲子是不是聘禮里的,她不由得愣了愣,才說道:“大約是吧。。。。”易連愷卻輕輕嘆了口氣,用指腹摩挲著那手鐲,說道:“這對鐲子,原是我娘的。”
秦桑素來很少聽到他提及生母,上次在袁記的餛飩店裡,亦是她脫口相詢,才談了寥寥數語,所涉不深即止。
她嫁入易府數載,知道這件事易府上下都很忌諱,而易連愷本人似乎亦甚是忌諱,畢竟他的身份只是庶出,而以他本人xing格心高氣傲,自然是引以為恥。所以,今天易連愷既然提起生母,她不由覺得十分意外。易連愷卻看著窗欞雪光,緩緩地說道:“我娘死的時候,也是最冷的時候,我記得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早晨的時候,天卻晴了。”
秦桑見他臉色怔仲不定,心裡想想事到如今,讓他說說話也好。浴室隨口問:“那是哪一年的事?”
“十六年前。”易連愷仰起臉來,似乎是出了口氣似的,“一晃十六年都過去了。”
秦桑心想他八歲喪母,易家雖然這幾年大富大貴,但一個孩子沒有了親娘,未必不是可憐,所以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手上。
易連愷卻無動於衷似的,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手鐲發呆。
秦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子,擔心他是傷口疼痛,於是問:“你累不累,要不我扶你去休息一會兒?”
易連愷搖了搖頭,說道:“這件事我沒有對別人說過,也曾經想過,只怕這輩子我都不會對別人講到這事qíng了。可是眼下我們陷在這裡,老大說不定幾時就要了我的命……”
秦桑勉qiáng笑了笑,安慰他道:“總不至於……”
“我娘就是被他們害死的。”易連愷臉色十分平靜,聲音很低,聽在秦桑耳里,卻仿佛是一個焦雷一般。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事qíng,看著易連愷的臉,他卻沒什麼表qíng似的。
“那會兒我還小,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心裡可明白了。我娘在府里,一直很招忌憚,畢竟她還年輕,又生了我,前頭的大太太雖然有兩個兒子,可是父親與她的夫妻qíng分,早就淡薄似無。
我娘出身巨族,頗能察言觀色,她處處小心提防,可是還是沒能夠防得了萬一。那時候是因為我病,出痘。父親因為公事還在滄河大營里。太太說兩個哥哥都沒有出過水痘,一定要挪了我出去,我娘就陪著我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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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出去住在易家在城外的一座莊子裡,本來房子挺大的,不過是老房子,南北都是炕。我正出著痘,所以也只占了幾間廂房。因為要照料我,所以我娘陪我睡在炕上,老媽子在外面一間屋子裡。睡到了半夜,突然前面一陣吵鬧,一群人執了火把來砸門。幾個老媽子都以為是qiáng盜,正慌亂間,外頭已經撞了門進來了。原來是府里上房的管家,領著人二話不說就進到屋子裡來,跟抄家一樣四處搜檢。我娘見了這樣的qíng形,只得抱著我並不做聲,立在一旁。我還記得那天晚上的qíng形,那屋子裡並沒有裝電燈,炕几上擱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被風chuī得搖搖晃晃,照著那群人凶神惡煞的樣子,他們那種惡狠狠的臉色,我一輩子都記得。”他說到這裡,卻不由自主得停下來,秦桑正聽到要緊處,只覺得提著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易連愷才道:“那時候我娘戴的手鐲,就是你手腕上這一對翠玉鐲。這樣東西也不是父親買給她的,原是她從娘家帶來的,雲家雖然敗落得厲害,可是還有幾件東西是祖輩上傳下來的,沒有捨得送進當鋪里。這對鐲子,就算作是我娘的陪嫁了,所以我娘很是愛惜,總戴在手腕上不離身。那時候我出痘整天發著高燒,燒的昏昏沉沉的,只記得那鐲子觸在我的臉上,卻是冰冷的。我娘的手,也是冰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