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連愷因為是你幼子,所以從前一直住在上房西邊的跨院裡頭。從抄手遊廊走進去,彎彎曲曲頗有一點路。他因為傷後走路吃力的緣故,所以易連怡命人用滑竿抬了他,直接將他們送回房裡去。
雖然符州時氣緩和,但是被朔風一chuī,顯得越發孤伶伶形銷骨立。秦桑扶著滑竿的扶手,一路走著,只是默默地想著心思,待進了他們從前住的小院,方才抬起頭來。這裡原是易連愷婚前所居,後來兩個人結婚,重新又粉刷裝飾過,不過他們從婚後就別居昌鄴,這裡的屋子一年到頭,空著的時候居多。但易連怡顯然命人重新灑掃過,屋子裡極是整潔。
院子裡本來種著幾株桂花樹,不過天氣寒冷,桂樹固然枝葉凋落一盡,而台階下種的萱糙亦近皆枯huáng,被風chuī動漱漱作響。秦桑隔窗看了看院子裡空落落的桂樹,又見易連愷臉色蒼白,於是問:“是不是傷口痛?”
易連愷搖了搖頭。這個時候易連怡遣的人也到了,當下兩人住口不言。廚房倒是知道他們兩個人的口味,除了送來一個極大的紫蟹銀魚火鍋,另外還有幾樣清淡時蔬。尤其有一樣涼拌寸金瓜,素來為易連愷所愛。存金瓜其實就是dòng子裡培出來的小huáng瓜,用地窖圍了火坑,慢慢養出來瓜苗,舊曆年前後結出小huáng瓜,不過一兩寸長短,細如人參,歲初天寒之時價昂如金,所以又叫寸金瓜。廚房裡的人布置完碗筷,便退了出去,易連愷見秦桑坐在那裡怔怔地出神,便說道:“先吃飯吧,天塌下來,也吃了飯再說。”
秦桑見他這樣灑脫,於是也暫時拋開一切愁緒,坐下來先替他舀了一碗湯。兩個人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只是易連愷傷後忌口甚多,自然沒有多少胃口,而秦桑更是吃不下什麼,隔著火鍋蒸騰的白色水汽,兩個人扶筷相望。過了片刻,還是易連愷先開口,說道:“你放心吧,我答允你的事qíng,一定會辦到。”
秦桑恍惚間似乎在出神,聽到他這句話,倒像是半天沒有回過神來,怔怔地問:“你答應我的什麼事?”
易連愷卻笑了笑,並沒有答話。反倒拈起了那寸金瓜,說道:“往日見著這個,倒不覺得稀罕。小時候家裡還有好些莊子,都培著dòng子貨。還記得年年下大雪的時候,莊子上派人往家裡送年貨。像這種寸金瓜,都是拿棉絮包了,擱在漆盒子裡送到家裡來,唯恐路上凍傷了。一樣寸金瓜,一樣huáng芽菜,每年過年的時候,總不缺這兩樣。這幾年用了新式的鍋爐,不再燒炕了,這種dòng子貨也出得少了。”
秦桑見他此時倒娓娓講起這些閒話了,不由得微微詫異,可是這種離愁別緒的時候,如果不講這些閒話,可又有什麼旁的話來說呢?所以她也就笑了笑,說道:“等你回來的時候,說不定南邊的huáng瓜都有得賣了。”因為符州有鐵路和水路通向鑒州,而鑒州地處東南,比符遠的氣候更加溫暖濕潤,所以有些時令提前的蔬菜,都是由鑒州運到符州來的。
易連愷扶著牙筷,說道:“說不定事qíng辦得快,十天半月我就回來了,你也別太擔心。”
電燈下本來照著熱氣騰騰的火鍋,透著那蒸起來的熱氣,秦桑倒覺得他的臉色更白了幾分似的。所以明明是說著安慰的話,但心裡那塊千斤似的大石,如何放得下來。
如此糙糙地吃過了飯,本來天光就短,還沒有一會兒天色就黑下來,過了片刻,卻聽見細微的敲窗之聲,原來是下雨了。他們這間屋子,原本北窗之下種了有梧桐與芭蕉,最宜於聽雨。不過這時候梧桐樹自然還沒有長葉子,而芭蕉去年的枯葉,也早就被剪盡了。所以雨點直接就打在窗子的玻璃上,沒一會兒,雨下得更大了,而屋子裡的電燈雖然只管亮著,但是暈huáng的燈光,伴著窗外不遠處,樹木被風雨聲chuīchuī動的聲音,到仿佛古廟孤燈一般,聽在耳中,別有另一種淒涼之意。
秦桑倒想起最初新婚的dòng房之夜,也是這樣一人冷雨瀟瀟的晚上。那時候她心境更如死灰一般。易家是所謂的文明家庭,雖然婚禮還是依了舊俗,不過她與易連愷在結婚之前,卻是見過幾次的。不過每次見面的時候,總會有其他的人在一塊兒。時代的風氣是舉行婚禮之前的未婚夫妻見面,那是一定要帶上各自的朋友。一來是未免尷尬,二來是雖然西方的風氣盛行,世代簪纓的大戶人家,卻還是多少帶著點守舊的做派,不作興千斤小姐獨自出門。所以每次和易連愷在一起,都是花團錦簇,一大屋子的人,偶爾上大菜館子去吃西餐,也免不了有很多朋友在場。
所以直到婚禮之後,秦桑才是第一次獨自見到易連愷。那時候除了新嫁娘的嬌羞之外,更多的是一種惶恐和茫然。將來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她是委實沒有半分把握。若是嫁給旁的人,縱然不至於舉案齊眉,可是她也不會覺得這樣的不踏實。易家雖然是新興的人家,可是這樣動亂的年代裡,又是這樣一個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嫁到這樣的人家裡來,當時心裡儘是忐忑不安。
幸好那天易家的客人多,雖然禮節繁複,可是辦婚事的人家,自然極是熱鬧,而且這一熱鬧,一直到了半夜時分還沒有安靜下來。那個時候秦桑心裡,總覺得七上八下的。雖然做新娘子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而娘家帶來的幾個女僕,也將涌到dòng房裡來圍觀的女客們,敷衍得極好,可是到了半夜時分,前面戲台上唱的戲,隔得老遠老遠的一聲半聲,傳到後面來,倒想是很多年前她同父母一起去明園看戲。明園的戲台子還是搭在水上,隔著半個明湖,那鑼鼓喧天和戲子婉轉的歌喉,就像隔著一層輕紗似的,又飄渺又清冷,再熱鬧的戲文聽在耳朵里,都覺得有一層疏離之意。
她坐在那裡,聽著前面飄渺的歌聲,一句半句斷斷續續傳來,心底下只是一片茫然,像是一腳踏空了,總沒個著落之處。一直到了夜深人靜時分,風雨之聲漸起,可是前頭的歡聲笑語,愈發的明顯。那個時候她在想些什麼呢?大抵是什麼都沒有去想,只是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她還記得那天聽到前面唱的是全本的《花田錯》,明明是出頂有趣的滑稽戲,唱念做打極是熱鬧,可是因為遠,那鑼鼓的聲音咚咚、鏘鏘鏘、咚咚、鏘鏘鏘……聽在耳朵里,卻像是雨聲一般無限淒涼。
雨越下越大,新房裡雖然用著電燈,可是照著老派的規矩,還是點了一對龍鳳紅燭。酩酊大醉的易連愷被人抬進來的時候,她大約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吧。畢竟兩個人還算是陌生人,這樣的qíng形下見面,總比清醒的時候好。那時候她就覺得,人生清醒著,還不如醉過去呢。
易連愷跟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們到上房去給易繼培請安,然後走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屋子裡正巧沒有客人,廚房送了早飯來。她拿起勺子來隨意吃了一勺粥,忽然聽到易連愷說:“妹妹,昨天我都醉糊塗了,實在是對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