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摯鬆了口氣,這是她術業所長,自然對答如流:「小醫師從秦越人習帶下醫,所修之書為《內經》、《醫經》、《五十二病方》、《胎產書》等,至今已治婦人病一百三十有二,助產胎兒四十有七。」秦越人即為後世所稱的扁鵲,女醫摯能夠師從秦越人,自然醫術不淺。帶下醫即為婦科,史載扁鵲在趙國時專門從事「帶下醫」,也將此術傳與她了。
王后嘴角一絲冷酷的笑意:「爾既助產胎兒四十有七,可知以百人計,懷娠後滑產幾人,難產幾人,出生後死胎幾個?」
女醫摯只覺得心中寒意陡生,卻又不得不答:「懷娠至險,滑產者十有二三,難產者又如此數,死胎又如此數……然宮中不比民間,椒室諸事皆備,疾醫侍娠……」
「夠了!」王后笑得極為森然:「小童已知詳盡,懷娠至險,滑產者十有二三,難產者又如此數,死胎又如此數,看來這順產者十不足五,乃是常例。女醫但放心耳,若有差池,必不罪爾!」
「這……」女醫摯直覺到了危機,卻惶然不敢再想下去,驚恐地抬頭看著王后。
王后優雅地跪坐撫膝:「滑產者十有二三,難產者又如此數,死胎又如此數,爾機會不算少,且都名正言順……」她悠悠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她知道跪在下面的這個女醫應該能夠聽明白她的意思。
「小君——」女醫摯自然聽得明白了,也唯有聽明白了,才嚇得魂不附體,伏地顫聲道:「小君,小醫學的是救人之術,並非殺人之術,求小君莫——」
王后冷冷地截斷她的話:「倘若向氏平安產子,爾當合族禍臨矣!」
女醫摯再也撐不住跪姿,伏倒在地,渾身戰慄不已,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似地呼吸困難,頓時喘不過氣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眼前高貴的美婦人,恰似化身旱魃山魈般可怕……
而此時,在諸人眼中走了好運的向氏,並不像大家想像中那樣得意歡欣。
她身穿軟滑精美的刺繡綢衣,容光素淡,靜靜地躺在椒室之中。抬眼望去,有夜明珠照明、犀角掛壁,床上有齊紈為帳、魯縞為被、黃金為鉤……一絲絲幽香從香爐中冒出盤旋而上,明亮溫暖的室內泛著絲綢和黃金的幽光,恍如最華美的夢境。這本是個極其舒適的所在,可是自踏入椒室的時候,那種惶惶不安的感覺就始終籠罩於她的心中,
對於這種忽然間從天而降的好感,向氏只覺得似乎在夢中一樣,完全沒有半點真實的感覺。而事實上,以她的出身她的經歷她的性格,她是連作夢都不曾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好運。
向氏,本是山東的一個小國向國後裔。春秋戰國,征伐多戰,大國併吞小國,小國併吞更小的國家。一百多年前,莒人入向,向國為莒國所滅。但是莒人還算得厚道,向國雖滅,卻仍然還算善待向國的王族,向氏一族自此成為依附莒國的一支小貴族。向氏一族生得甚美且聰慧,所以男丁多為莒國王族的伴讀,而女子多為莒國公主的陪嫁媵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