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兩邊就要辭別。
魏冉與趙勝捧著因宿醉而不適的頭,各自道別。
魏冉殷殷囑託:「子勝,我阿姊和外甥就要多拜託您了。」
趙勝慨然道:「魏兄說哪裡話來?令姊與令甥交與我趙勝,你就放心吧。」
魏冉走到羋月面前,跪下,不由得哽咽:「阿姊,此去千里,不知何時能夠再見。我盼著阿姊能夠早日歸來,我當率軍親迎阿姊。」
羋月輕撫著魏冉的肩頭,嘆息:「小冉,你放心,我一定儘早歸來。」
嬴稷撲上前抱住了魏冉,哭道:「舅舅……」
魏冉抱起嬴稷,輕輕地哄著。好不容易,羋月母子才與魏冉依依惜別。
馬車越過界碑,向東而去。
一入趙地,羋月不再一直坐在馬車裡。有時候她也會戴上帷帽,一起騎行。
趙勝對羋月頗為好奇,觀察了幾日之後,見羋月雖然心情抑鬱,但為人爽朗,並不扭捏,便也試著與她慢慢接近交談。
「剛認識魏冉兄弟的時候,每天聽他提起他的阿姊,我一直在想,夫人是如何了不起的女人,將來若有幸,當拜見才是。」趙勝這日,便拿魏冉提起了話頭。
羋月輕嘆:「我對不住冉弟,讓他小小年紀便從軍,幸而他能夠在軍中得各方兄弟朋友的幫助,方有今日。冉弟素日寡言,但對公子如此信重,妾深信公子乃當今人傑也。」
趙勝平生聽多了奉承,但聽她這話說起來,質樸又可信,不由得笑道:「魏將軍用兵如神,勝對他十分敬重。能夠得魏將軍此言,不勝榮幸。」
羋月一路行來,瞧見趙兵衣飾、行軍隊列,與秦兵、楚兵已大為不同。這卻令她想起當年入秦之時,看到義渠兵與秦兵交陣的情形,只覺得趙兵舉止之間,倒有些胡兵的模樣。她心中一動,便想問趙勝究竟:「妾亦曾聽說,趙侯在國內推行胡服騎射,這一路走來,趙國兵士行動矯捷,來去如風。依妾看來,趙國興盛,當在眼前。」
趙勝聽到她誇獎趙兵胡服騎射,嘴角不禁有一絲得意,微笑道:「夫人謬讚。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羋月不禁奇道,「難道這其中還有內情不成?」
趙勝道:「事實上,為了胡服騎射的事,父侯深受國中宗族和封臣的壓力。說什麼衣冠盡失,形同狄戎,長此以往,恐國將不國。」
羋月想到昔年在楚國推行改革而失敗的屈原,以及死於車裂的商鞅,不禁也輕嘆道:「是啊,列國要推行改制,都要承受千夫所指。況趙國歷史悠久,三晉之中,唯趙人衣冠,最有古風,也最得世人崇拜。我聽說以前有個燕國人,仰慕趙人舉手投足的風範,特地居於邯鄲,學習趙人儀態。結果,沒有學到趙人怎麼走路,卻連自己原來怎麼走路也忘記了……」這邯鄲學步的故事,其實正充分說明,列國對趙人文化和衣飾的崇拜與追捧。這是趙國的榮光,卻也是趙國的負累。如今趙侯推行胡服騎射,連她一個後宮婦人,都可以一眼看出對軍隊的好處來。可是卻也讓趙國的諸封臣領主,看到了自己世代相傳的權勢將被削弱的風險。所謂「捍衛祖制」,不過是拿到檯面上的理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