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黃歇約她騎馬,她心中有數,也許兩人之間,的確到了應該深入談一談的時候了。她和黃歇,是後半輩子要走在一起的人,彼此之間自當同進同退,心意相通。自那日她因立太子之事與秦惠文王決裂之後,她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做主,但在薊城劫獄的那個晚上,黃歇自天而降,帶著她逃亡,在山中一席話讓她痛苦、掙扎、重生之後,她心中似乎升起了一種新的希望。
她不甘做樊籠中被豢養的燕雀,由著別人安排播弄自己的命運。但從咸陽到薊城,再從薊城到邊城,她一直在苦苦掙扎,於風雨中孤獨飛翔。她不希望再回到樊籠中做燕雀,可是她卻希望能夠有一個人,與她一起飛翔,相互扶持,風雨同行。
黃歇來到了她的身邊,他們一起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也要一起共同走向以後的人生。對未來,她有自己的設想,可她卻能夠感覺到,黃歇對未來的設想,和她不一樣。
果然黃歇怔了一怔,露出一絲苦笑,卻道:「皎皎,你做任何決定,我都不會反對。只是,我以為薊城會是你的傷心地,沒想到你還願意留下。但不知你是為何而留?」
羋月也苦笑:「薊城之外,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嗎?」
黃歇有些意外,忽道:「你還記得嗎?我們在山中的時候,你曾經對我說,想回楚國去,去看夫子。」
羋月沉默片刻,回答:「是。」
黃歇又道:「可你到了邊城,卻改了主意,想去齊國了……我想知道,如果邊城沒有危境,你還會再去齊國嗎?」
羋月點頭道:「是。」
黃歇有些猶豫地問:「那你為何不願意回楚?」
羋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苦澀地道:「我以為你明白的……」
黃歇輕嘆:「因為威後?」
羋月的聲音透著深深的厭憎:「這還不夠嗎?」
黃歇的手按在了羋月的肩頭,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憐惜:「皎皎,可憐的皎皎……」羋月遲疑中,已經被他擁入懷中,「你受她的傷害太深了。」
羋月想要說話,黃歇卻溫柔地阻止了她:「你聽我說,皎皎,威後如今已經不足為懼了。她老了,她的手甚至伸不出豫章台多少距離。我知道你在為莒夫人的事耿耿於懷,可是,她也並非完全沒有付出代價。子戎那一場大鬧,不管是大王還是令尹都無法再裝看不見。皎皎,我能帶你回去,就能夠保證她不可能再傷害到你了。」
黃歇停了停,又道:「皎皎,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當何去何從?燕國並非善地,那位易後如今雖然厚待於你,可是你在薊城苦苦掙扎多年,幾番生死邊緣之時,她又做了什麼?她但凡略微伸出援手來,何至於讓你受苦受難至此?她如今待你再好,又何嘗不是包藏禍心,不是要挾持子稷圖謀秦國,就是借你之手從郭隗手中奪權?可她從來不會去想一想,萬一失敗了,你何以自處?哪怕你為她出生入死,只怕危難之時,她仍然會棄你於不顧。皎皎,我知道你也並非為了助她,而是想為自己、為子稷,也為你的弟弟們謀一個安身立命之處,只是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易後此人,不可倚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