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少宗主收起圖紙,緩緩開口道,“當今聖上,和之前那些蒙古人不一樣。”
“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尊蒙賤漢、侵我河山、狼子野心。”延靈道人冷笑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仁宗即位後屢屢新政,是提倡漢化的。延佑復科五年了,漢人一樣出朝為官。”少宗主猶豫再三,還是對延靈道人溫言道,“僧右愚雖修佛道,可和家父是自幼交好的摯友,此人是漢人中的英雄好漢,論對家國同胞的熱愛,不會比我溫氏少。連他都藉口重鑄銅鐘,邀天下英豪到漳州齊歸元廷,可見此一時彼一時,世道已經不一樣了。”
“少宗主,愛育黎拔力八達倚重外戚,啟用興聖皇太后的重臣鐵木迭兒為右丞相。”延靈道人面不改色,直呼當朝皇帝的名諱,“他背典忘宗,先是取消了武宗的經濟措施,又立其子碩德八剌為皇太子,違背先立和世剌繼位、再傳位碩德八剌的誓言。這樣一個為了皇權,連親生父親都能算計欺騙的人,又怎麼能指望他會對漢人一視同仁?”
“說到皇權之爭,我們漢人也有發動玄武門之變的李世民,他愛民如子恰是小妹最為崇拜的人。”少宗主忽而似笑非笑,悠悠道,“高位自當有才者居之,而不以繁文縟節定論。爺爺傳宗給父親時,也要父親答應他,立兄長為下任宗主。當時兄長年幼,我也還沒出生,如今兄長年過三十一事無成,我雖是幼女,卻是溫氏上下公認的明主,於是父親改立我為少宗主。以幼凌長,是否就是大哥口中的背典?以女逾男,是否就是大哥口中的忘宗?”
延靈道人兩年來在溫氏受盡上卿禮遇,人人對他都是恭順有加,突然被少宗主不冷不熱地逼問,頓時一怔,僵硬道:“屬下失言了,請少宗主原諒。”
“延靈道人在抱山上長大,不諳人情世故,不知者無罪,我不會怪你。”一身貴氣的溫氏大小姐對延靈道人遞上一捲圖紙,柔聲道,“你也看看我派人弄來的圖紙吧,這是合陽監察寮今日快馬加鞭送過來的。”
夜很深,溫氏扶桑殿內,有一名白衣道人在挑燈查看圖紙。
“這上頭畫的是,元廷在合陽剛刻好的蒙漢合文碑。此碑高二又三五米,寬一米,厚三十一厘,座長一又四米,寬七厘,高三十三厘,暗合五行八卦,定然有道家高手暗中指點。”延靈道人口中緩緩說著,手指擱在桌面上,他的眼睛似在望著圖紙,又似什麼都不在看,“碑圭陰紋,篆刻‘御寶聖旨’四字,兩邊為陰線刻纏枝蔓草紋,碑文上為蒙文下是漢文,內容為元代諸帝保護寺院的諭旨。碑陰有文,除年月和落款有別外,其餘都與陽面相同。”
遠處牆角的陰影里,有名青衫少年正冷冷地盯著他。
他知道。雖然他沒有向那邊看過一眼,但十分熟悉那冷冷的目光。
他就是在對那名少年說話:“看如今的局勢,漢人正在逐漸被蒙古人馴服,就連統御百仙的岐山溫氏,也自甘下賤,要步佛家的後塵,心平氣和地去當蒙古人的奴僕了。”
兩年前,他懷抱滿腔雄心壯志,不惜拋棄恩師,從抱山上躊躇滿志地入世。他本領高強,有心逐鹿,一下山便人人稱讚,幾次出手都震懾群豪,很快便被統御百仙的岐山溫氏奉為上卿。如今在江湖之上,佛、道、儒無人不對他頂禮膜拜,自己也成為了晉江墨氏兵器譜上排名靠前的大英雄——在世人眼中,他已經實現了為之下山的宏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