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是種說不出的感覺。懊惱、震動、歉疚……她慢慢走到車旁,心跳竟然在這一刻加速。
然而窗戶全關著,車子也熄了火。深色玻璃之後,他趴在方向盤上,枕著雙手,一動沒動。黑色大衣里,只露出毛衣領子。三十幾歲的高大男人,竟然就這麼窩在車裡睡著了。
木寒夏站在車外,就這麼安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周圍安靜又溫暖的陽光和街道。她發了好一陣子的呆,然後低下頭,在車旁的路邊,找了快gān淨的空地,直接坐了下來。
就這麼坐著,不去管周圍行人的目光。她抬起頭,看著這漸漸甦醒的城市。陽光照在身上,越來越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她沒有回頭,可不知怎麼,竟有了一絲想笑的心qíng。
那人走到她身後。
“跑多少了?”他問。非常自然的語氣,仿佛他並不是一夜奔襲近千公里,來與她相遇。仿佛這裡還是她家樓下。
木寒夏面不改色地答:“剛跑完,回來就看到你的車了。”轉頭看一眼他的大衣皮鞋:“你穿成這個樣子,怎麼跑?”
她的眉梢眼角里有非常隱約的笑意,但是林莫臣捕捉到了。那因笑意而更顯靈動聰穎的眉目,竟與他記憶中的模樣毫無二致。儘管記憶其實因為太多次的重複描畫,反而變得模糊。可在重見這笑靨的一剎那,他已清晰感覺到心臟被牽動的陣陣甘甜和痛楚。沉斂如他,此刻竟也需要幾分毅力去克制,才沒有把她qiáng行擁入懷中。
他終於只是笑了笑:“既然不跑步了,去吃早飯?”頓了頓說:“我餓了。”
木寒夏站起來,說:“我帶你去吧。你以前在江城呆的時間也不長,對這邊的早點不熟。”
林莫臣答:“好。”
街頭行人漸多,兩人並肩而行。木寒夏知道他並不喜歡熱gān面、牛ròu粉這些重口味的早點,便帶著他走街串巷,尋了家有豆腐腦和清湯麵的早點店,走了進去。
林莫臣一直注視著她。自她回來以後,他看到的,大多是她冷若冰霜的樣子。心中說不刺痛,那是假的。但此刻,她一身休閒裝,雙手cha在褲兜里。腳步輕快,看著街道兩旁尋找著。偶爾眉宇間還會染上笑意。她看起來更像一個自由而灑脫的獨行女人。或許,這才是她這些年真實的模樣?
她站在櫃檯前,在叮囑店主如何下他的清湯麵。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就垂在身側。林莫臣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去握她的手。她卻恰好在這時抬起手,去拿筷子,側臉十分平靜。一時林莫臣竟也看不出,她是有意還是無意閃躲。
兩人在小桌旁坐下,早點端了上來。兩個人吃東西時話都不多,很快吃完了。木寒夏說:“我上午還要去個地方。”
林莫臣答:“好,走吧。”
木寒夏沒說什麼,也沒有拒絕他的同行。兩人一起走出小店,上了他的車。不多久,又開到了昨天木寒夏來過的那個小公園。
今天天空非常藍,陽光清透。他們沿著公園裡的小路,不急不緩地走,到了一片空曠的糙地上。木寒夏估計了一下位置,正是這裡。她的家。
她停步,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雙手合十,開始許願。
爸爸,媽媽。
願你們在天堂,一切安好。
願我愛的那些人,順遂平安吧。
……
周圍很靜,閉上眼的世界,黑暗而有隱約的光。
就在這瞬間停滯的世界裡,有一雙手,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而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summer,這只是朋友的一個擁抱。”
木寒夏沒動,她睜開眼,說:“哦,好。”
兩人靜靜相擁而立。他再度開口:“其實這塊地……”木寒夏側頭看著他。他自己卻慢慢笑了:“曾經想過買下,原封不動放著。但實在是買不到,因為牽扯市政整體規劃,不讓我阻礙城市建設發展。”
木寒夏也笑了,把頭轉到一邊去,說:“謝謝。”
他沒說話,摟著她的雙手,卻慢慢收緊,令她的身體完全貼在自己懷裡。然後低下頭,開始輕輕地蹭她的臉。木寒夏竟然久違地感覺到心跳加快,臉也陣陣發燙。這時恰好前方走來幾個遊人,木寒夏於是推開了他。
糙地旁,有幾張長椅。兩人坐了下來。陽光特別安靜地照在兩人身上,周圍四處折she著陽光,似乎都是亮晃晃的。那幾個人停留了一會兒,就走遠了。這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木寒夏坐得筆直,一直看著前方。林莫臣也坐得很直,一隻胳膊搭在她身後的扶手上,一隻手放在自己腿上。
“你開車過來的?”她問。
“嗯。”
“累嗎?”她側頭看著他。
他也盯著她,笑了一下說:“是挺累。很久沒有通宵過了。”
那是,他是風臣董事長。再大的事,估計都不會讓他熬夜辛苦處理。木寒夏微笑著說:“你應該注意作息,加qiáng鍛鍊。”
他輕聲答:“好。”
第90章
木寒夏側過頭去,不再看他。 然後很快,她面前的陽光被擋住了。
他的臉俯過來,找到她的唇,輕輕吻著。他的嘴唇有點gān,木寒夏想也許是熬夜的緣故。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面目。一開始,他只是用唇,觸碰摩擦著她。然後慢慢地吻了進去。他的手,也緩緩扶住她的腦後,另一隻手,則握住她的手。
兩人的臉,也靜靜貼在一起。這麼安靜,這麼溫柔的一個吻。可是在炫目的陽光下,木寒夏卻清晰感覺到,當他的舌糾纏上來的一剎那,那觸電的感覺,便從舌頭上轟然炸開,一直痛擊到她的肺腑心臟里。他吻得那麼輕,他的手指無聲cha入她的黑髮里,明明已經多年不見,他卻好像已經這麼吻過她千百遍。而她亦然。
那是靈魂被觸動的感覺。她知道。無數人從她身邊經過,卻唯有他方可這樣觸動她。
那是死去的愛qíng復甦的滋味。她知道。
其實它從來沒有真正死去。它一直下沉,下沉,沉到連她也夠不到寂靜深谷里。
她都知道的。
他為什麼要這樣吻著她,像吻著唯一心愛的人那樣?
木寒夏的淚水慢慢掉下來,他察覺了,抬手拭去。然後將她擁得更近,輕聲說:“寒夏,對不起。”
木寒夏說:“沒有對不起,都過去了。”
他用臉一直蹭著她,溫柔、qiáng勢又親昵。
“所以……是肯回頭看我了?”他問。
木寒夏深吸一口氣,將他輕輕推開一點,說:“林莫臣,不是回頭,無法回頭。我想,是重新嘗試。我現在已經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但是我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給你。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我們,是否真的適合再在一起。我們對彼此而言,是熟悉的,可也都是陌生的。過去這些年,我真的把你這個人徹底放下了。現在,我們即使真的嘗試,也不一定能成功。所以,你確定要這樣?你真的願意?”
林莫臣靜默了一會兒,笑了:“你問一個溺水的人,要不要最後一根稻糙。你說他願不願意?半夜做夢,他只怕都要笑醒。”
木寒夏的心頭倏地一疼。沉默片刻,她抬起頭,在他的側臉上,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吻。
四目凝視,他慢慢笑了。那深邃而清朗的眉眼間,笑意竟然剎那極深。他轉過頭去,不再與她對視。卻拿起她的一隻手,隔著毛衣,按在自己左胸上。
木寒夏起初不懂,可掌下傳來溫熱,還有不太平穩的心跳聲。
是他的心跳,竟然在這一剎那加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