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囚禁魔鬼的箱子已经被打开, 断掉的锁链无法接回。
挣脱束缚的滋味实在是太好, 阮闲没有配合地露出动摇的模样。他只是在柔软的床沿坐好,翘起腿, 冷静地注视对方。
见对方没有半点主动的意思,段离离轻轻吐了口气,收起脸上的复杂表情,换成个勉强的笑容:您把药吐掉了?
是。阮闲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身后被子里的唐亦步扑腾了一下。
那就好。段离离抿抿嘴,至于您的伴侣,嚼碎了就没办法啦。您可以让他多喝点冰水,远离明灭草生长的地方。手边有药物的话,阿托品可以适当缓解药瘾发作时的症状。极乐号里虽然有医疗资源,但监控很严格,我没法给你们拿还请理解。
你自己也吃了那种药。阮闲没提药丸的名字。
是啊,我早就没了回头路。段离离眼圈更红了,但、但是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我看人很准的。你们送蒋琳回来,也应该看到她发作的样子了让她变成那样的就是刚才的药丸,樊老叫它萤火虫。
当初我们以为她服用了迷幻.蘑菇。刚才的药丸有问题吗?樊老明明亲自吃下一个。阮闲流畅地说着谎,顺便轻轻拍了下身后蠕动的被子鼓包,示意唐亦步安静。
他吃的那个只是长得像,事先做了小标记,实际上根本不是萤火虫。段离离的笑容变得有点苦涩。
我明白了,段小姐。谢谢你好心的提示,只不过我有一点没想通。
阮闲敲敲腰包,腰包里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我录下了我们的谈话,你说我把它交给樊老,会不会得到不错的报酬?身为极乐号的副船长,面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倒戈得有点快。
段离离的脸色变得惨白,可她没有发抖,也没有动摇的意思。
求求您先听我说完,晚宴上我一直在注意您。您送蒋琳回来,在晚宴上也很有节制,不像那种目光短浅的人她咽了口唾沫,局促地绞起双手。副船长?只不过是给那帮男人找乐子的玩具。这艘船哪有什么副船长,真能控制大局的只有一个。我一开始也被那个老头骗了过去,以为是抽支烟那种程度的事情,就这样染上了药瘾。反正我跑不了,努力往上爬有错吗?
阮闲安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我知道这样非常冒失。没错,外头其他墟盗船也不少,不是没人离开这里。彻底断了萤火虫,人就是半废的。年轻女人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在这里乖乖听话,定期得到萤火虫,起码还能活成个人样。
段离离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之前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之前?
胡坚是我的爱人,他这次没有回来。段离离抽抽鼻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以为樊白雁至少会看在我这个所谓的头衔上,好歹放过他
所以你想要报复。阮闲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回应道。一边的唐亦步把被子边缘掀起一道缝,悄悄瞄着外面,眼看鼻子就要探出来。阮闲手向后一伸,深情款款地压了压被角,把缝隙压了回去。
没错,我能看出来你的能力不俗,樊白雁肯定也能。段离离挺起胸脯,萤火虫太容易得到,也的确会带给人解脱似的快感。樊白雁很会抓人弱点,大家都过过末日前的好日子,堕落真的太容易了这样吧,借着带回蒋琳这件事,我会给你们准备些谢礼,两位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所以你是不打算讲解这里的规矩了?
其实规矩很简单。豁出命去工作,拿贡献换萤火虫。段离离鼻尖还红着,她的声音变得平板。评级由樊白雁一人说了算,级别和贡献越高,每天能得到的萤火虫越多。如果贡献到达一定程度,就可以升到上层,做最轻松的室内工作。目前没有几个人能得到这个待遇。
说罢她讽刺地笑笑:大家都想上去想得要命,卖未来向来一本万利,不是吗?可按照樊白雁的手段,我不觉得上面有什么理想生活在等着。
段离离站起身,掏出手绢,小心地擦擦湿润的眼角:我要说的就这些,您去樊白雁那里给出录音也罢,想要留下来也罢,至少我尽力了。
最后,她又将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挂回脸上。接下来随您。
你什么时候组装的录音设备?段离离踩着高跟鞋嗒嗒离开后,唐亦步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发问。
我刚才只是敲了敲罐头。阮闲摸摸口袋里的笑脸罐头。你可以从被子里出来了,演得不错。
不,我是真的不舒服。唐亦步把脑袋探出被团,眼睛有点湿润。
阮闲绷紧神经:萤火虫的药效这么强?我以为你
我吃得有点太撑。那仿生人认真地叹了口气。
阮闲磨了磨牙:正事。
萤火虫里有两种比较罕见的成分。唐亦步抱紧被子,声音压得极低。其中一种根据分子结构来看,很可能和墟盗们使用的穿梭剂有点关系。不过量实在是太少,我倾向于认为它是提取后残留物。另一种无疑有迷幻效果,直接作用于非机械生命的神经递质,浓度不算高,也低不到哪里去,一次足够成瘾。
这种古怪的迷幻成分是天然形成的根据我的个人推断,迷幻成分可以诱惑小型动物吞噬果实,以此将种子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它的繁殖策略没有问题。
阮闲抱起双臂,唔了一声:简单说来,迷幻.药刚好是穿梭剂的副产品。
是的。两种成分相互作用,如果不把穿梭剂的成分分离,而生物体内迷幻成分浓度又太高,它会诱导宿主穿梭到最合适的环境,然后刺激种子发芽。
蒋琳当初说生果子对人不好,看来多半是这个原因。不过
萤火虫没有去除明灭草的种子?阮闲摸摸下巴。
没有。一小粒一小粒的,尝起来有点苦。唐亦步非常诚实地描述着那致命玩意儿的口感。
阮闲大抵有了猜测。这里的一切都不合理电力在被毫无节制地浪费,环境又整洁到令人发指。其后必然有巨大的劳动力支撑,眼下的世界可不是什么适合奋斗的好时代。凭借热情终究支持不了太久,萤火虫无疑是控制人心的绝佳武器。
但是迷幻.药总会伤人,人们贡献越多,需要的萤火虫越多,身体素质反而逐步降低。
被派往医院废墟的那几个人,是因为深受信任才被派去危险的前线,还是极乐号压根就不希望他们回来呢?
或者再进一步,希望他们就那样成为资源的一部分,为后来者所用?
你想离开吗?唐亦步打断了他的思考,我还不想走。
如果你想说因为伙食
不会。唐亦步连忙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里的情况很有意思。
如果你还想回走石号看看,我们还剩三天的时间。阮闲低下头,看向唐亦步埋在枕头里的脸。我对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见。
你想要帮助刚才那位女士?唐亦步微微扬起眉毛,提高声音。就像在避难所
不,我不欠她人情。
阮闲伸出手,指尖绕过唐亦步散在枕头上的微长黑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他俯下身,用耳语般的声音继续了下一句。
而且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走石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