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试图参透搭档的神秘情绪时, 他的目标翻了个身, 略嫌冰冷的目光投射过来。
阮闲没睡好。
这让他感觉更加不快。长久以来,他早就习惯一个人入眠。可短短几周,另一个人的陪伴与否就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睡眠质量。
太过危险。
或许是唐亦步的非人特质太强, 或许是他们之间的鸿沟过于根深蒂固。谁说绝不可能互相信任不是信任的一种呢?阴暗的安心也是安心, 不可否认的, 与唐亦步的相处让自己十分舒适。
阮闲有点怀念自己那个被废掉的项目,有那么几个瞬间, 那种舒适感让他想起那间藏着胶质糖果的温暖机房。
当时他可以把其他人类全部隔绝在外,就像现在。
那仿生人小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手还僵在空中,一脸被逮了个正着的尴尬。被阮闲瞪了几秒,唐亦步缩回手,卷紧被子,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几小时前,面对唐亦步毁掉哪边的问题,阮闲给出了一个相对模糊的答案。
看情况。当时他这样答道。
他考虑的方案不少,但每个都需要根据明灭草的研究结果进行调整。看来唐亦步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阮闲心想。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他开口说道,但我个人建议你把问题留到明天,明天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泡在实验室。
唐亦步看起来更困惑了。
好。那仿生人不怎么确定地说道。不过我们得时刻确认段离离的状况,万一她想办法向冯江暴露你的事情,你再回走石号
阮闲翻了个身,继续背对唐亦步:嗯,但我想樊白雁不会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关注肯定还是要关注。如果樊白雁真的没管好段离离,那事情就更有趣了这样的事情还能出纰漏,极乐号真正的傀儡是谁还很难说。
与此同时,冯江半躺在漆黑的牢房之中。
刚用完午餐不久,他正等着和樊白雁打个招呼,相对礼貌地表达自己想要离开的意思。接待室门前,冯江在心中反复温习准备好的借口,顺便等段离离来接应,突然就被人从脑后击晕。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被扔进了牢房,面前一片黑暗。
我、我什么都没做!他晃着结实的铁栏杆,哑着嗓子嚷道。请让我见见樊白雁!段离离也行!一定有什么误会!
哟呵,还想着见副船长,小子色胆还挺大。看守人踹了脚铁栏杆,这个时间,副船长估计在忙呢。
看守的同伴在黑影中发出一阵不怎么友好的猥琐笑声。
冯江咽了口唾沫,急促的呼吸带起气声。段离离说得对,这里就是个金粉装饰的魔鬼洞窟。
放心,樊老宽宏大量得很,不会真对你做啥,不然你还能在这喘气?八成是你小子一来就惦记上副船长,干了点什么,让船长捉了个正着。
我和离离没有
啧啧,离离都叫上了,手真够快的。死了这条心吧,副船长要真把你当回事,早就来看你了。
冯江没再说话,他退回阴影,缩到阴湿的牢房角落。
另一边段离离的状况并没有太过不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正坐在桌前,整个人抖得厉害。全副武装的保镖们就站在她身后,枪口微微抬起,那不是保护的姿势。
十足的威胁。
离离啊。樊白雁伸出一只手,搭上段离离的肩膀。我呢,很喜欢乖巧的小姑娘。你的工作又做得好,挺会看人眼色。这几年下来伺候得也不错,我是真的不想换掉你。
樊老樊老,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
不不,你这哪是一时糊涂,这叫什么来着本性善良?你清楚我一直惯着你,可我又想了想,小姑娘也不能无条件惯坏。今天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段离离眼眶红了:樊老求你,别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是我不对啊!
樊白雁收回搭在姑娘肩膀上的手,拎起一旁的拐杖,一棍子抽中段离离的上臂。段离离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被拐杖装饰磕破的胳膊流下鲜血。
她试图爬到桌下,整个人抖成一团。
可惜樊白雁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意思。他一脚踹上段离离的背,又用坚硬的拐杖尖猛戳她的小腿。
雪白的皮肤上顿时青紫一片。
我愿意养着这些人,是他们的福气。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丫头,连这点都看不透?
樊白雁踹一脚,还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要不是我弄出这么个地方,那群蠢货们只能天天睡废墟,从泥地里扒垃圾吃!人就是这么懒的东西,必须得有人管着!老天让这里长出明灭草,这都是天意。
你觉得我骗了他们?觉得累成那样很可怜?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喜欢,可以尽管去走石号那边卖。凭这张脸,说不准人家愿意给你腾个车厢睡。
精心梳理的发髻乱成一团,段离离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反抗,只是一个劲儿往书桌下面躲。
不知好歹的东西。
五六分钟后,打累了的樊白雁收起拐杖。
我知道你不会改。但给我记得,劝可以,但得劝走那些刺儿头,别劝走我看上的。桌子上是最近一个月的资料,给我一帧一帧瞧好喽,整理好评估报告,我评级要用。
是是。段离离揉着被打伤的地方,抽泣着回答。
这里封上。冯江放走前,别让她出去一步,省得碍事。樊白雁用鞋尖又给了段离离几下,随后冲留在房中的保镖们摆摆手。饭会有人送,折叠床在后面。人嘛,还是不能动的,还请几位兄弟忍两天了。
樊老,樊老,我
樊白雁径直走出房间,跟在他身后的保镖将门嘭地甩上。段离离未出口的话全被关在了门内。
第二天的早餐,阮闲没有在樊白雁身边看到段离离。
樊老?他意有所指地瞄瞄段离离的位置。
离离这几天工作忙,就先不陪我了。樊白雁笑呵呵地回答,不过小阮啊,没了离离,我这心里头还是堵得慌。这两天你和小唐可得好好干,让我畅快点哈。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三十分钟后,被空出的化验室内,唐亦步也披上了白外套。
我以为你不会有倾向。
阮闲在化验室内转着,挨个确定机械的型号和功能。
当然会有,人类也会偶尔评价哪只动物可爱,哪只比较丑。唐亦步将手套戴好,语气严肃。我不喜欢樊白雁这种人类。
而你喜欢他的果糕、小炒肉和豆乳冰淇淋。阮闲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指出,你的制造人把你弄得挺像人的,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作为特别参照物。
唐亦步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径直走到阮闲面前,微微低头,面无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