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阮闲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感觉。
他的NUL00之前一直待在温度和湿度都精确控制的机房内,阳光会晒在冒着气泡的清澈冷却液上。他曾经对待它像对待自己的眼睛那样小心, 可那祥和的过去永远只能是过去, 有些伤痕注定无法痊愈。
唐亦步没有松开他, 那仿生人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 体温几乎要让他烧起来。
回想起他们之前的关系,阮闲第一次没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于是他放松身体,多偷了对方一点体温, 随后尽量严肃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十二年前的惯用口气。
好了。
他安抚地拍拍唐亦步的后背, 终于把那句话清晰地说出了口。
别怕,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出事。
唐亦步的身体僵了僵, 他慢慢松开阮闲的身体,但手还紧紧攥着阮闲被血浸湿的外套,像是怕对方无缘无故消失在空气里。那仿生人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阮闲却有种莫名的感觉唐亦步和他一样暂时无法理清这些复杂的情绪,于是只能戴上自己最熟悉的面具。
哇。阮教授待两人分开,才很有礼貌地哇了一声。精彩,皮格马利翁先生。
阮闲带着唐亦步走到对方面前,他没有动枪,而是从腰包中掏出把小刀,紧紧捏在手里。
虽然之前我就有猜想,没想到真的是你。阮教授一眼都没看那把刀子,脸上反而露出十分礼貌的笑容。算是意外之喜。
我不太喜欢被人叫成意外。阮闲将小刀在两只手里随意交换,眼睛死死盯住阮教授。我也不认为这对于你来说算意外。
不,我还是被NUL00骗了两下,它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现在看到了你,我大概清楚为什么他会对我这样戒备了。变形机械臂卡进了阮教授的手臂,不少血从的上臂处渗出,但阮教授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
话说在前面,既然亦步确定了我的身份,你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阮闲的语气很是冰冷,现在我还没有杀了你
是因为你更不喜欢MUL01,毕竟NUL00对你来说很重要。阮教授平静地接了下去。
如今面对面对峙,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处显得分外明显。比起自己,阮教授更像是一位真正的领袖,他的气质里有着自己从未拥有的东西坚如磐石的自信,以及将性命置于理想之下的超然。
以及被爱意环绕的人特有的、并非伪装的开朗。
这一切让阮闲十分不舒服,冷汗慢慢浸湿他的后背。他看着那个拿走自己身份长达十二年的人,握刀的手微微颤了颤,有点蠢蠢欲动的意思。
我给你看的东西没有经过任何加工,都是NUL00的原装记忆。像是看破了阮闲的想法,阮教授说出了他最为在意的点。你可以和它慢慢确认,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些除非NUL00离我足够近,不然我无法隔空破解那些资料。
不过看到你的样子,我大概清楚为什么当初范林松会想要动手了。
见阮闲不答话,阮教授继续道。
当然,我不认同他的做法。可惜作为他的造物,我没立场这样说。
看来你也猜到了当年的事情。我有个猜测,只差证据。加上眼下这堆闹剧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阮先生父亲,我可以告诉你。唐亦步十分认真地插嘴道。
被唤作父亲的阮闲仍然不太适应,他下意识想要像以往那样反驳,好在生生憋住,勉强默认。
没关系,我需要他的回答来当测谎基准。阮闲尽量平静地摆摆手,我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
我也是看NUL00的反应才猜到的。
阮教授努力耸耸肩,活像他们真的在茶桌边聊天。
如果我猜的没错,范林松早就对你产生了杀意。他在2095年4月21日动了手,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大脑一片空白的我,以及合适的填充记忆。毕竟按照当时的医疗记录,你的身体已经没救了范林松估计本来想等你自然死亡,但普兰公司的动作让他等不及了。
所以他在4月21日下午,我见完NUL亦步后,去我的研究室找了个由头挑起争执。阮闲接了下去。监控之类的东西恐怕也早就做过手脚。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范林松直接杀了自己就好,争执其实没什么必要。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范林松最后的道德挣扎可惜自己的回应仍然十分坚决,坚持不肯让NUL00提前上市。
争执中,他开枪杀死了我。阮闲指指眉心,这里,大概是一击毙命,或者我又存活了几分钟。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他们当时准是立刻用092的变种药剂将我的尸体溶解处理了。
然后把事先藏在那里、神志不清的我搬出来。声称我因为疾病恶化晕倒,需要治疗。
阮教授的笑容微微发苦。
范林松好歹是我是阮闲的工作搭档,对他的日程和习惯一清二楚。当然,当时神志不清的我在一段时间内无法继续研究。按照研究所的程序,已经被污染的092样本会被送去地下储存室取样,在月底被彻底销毁。
和自己的猜想一模一样,阮闲心想。
一旦那仓092废液被销毁,曾经的阮闲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除了范林松和那个临时进入研究所的人,没人会知道阮闲已经被掉包过了,就算有人质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阮闲的疾病本来就会影响脑部,也十分罕见,一切不正常之处都能用后遗症做理由搪塞过去。
就这样,病况恶化的阮闲需要静养,项目里地位仅次于阮闲的范林松自然能够暂时接过阮闲的权限。另一方面,由于被范林松注入人造记忆,醒来后的阮闲也不会立刻做出对范林松不利的决策。
在这段时间里,彻底抹除没有对外宣传的NUL00,保存研究资料,将其直接改为MUL01项目,理论上完全来得及。
项目变更后,就算阮闲康复回归,也没法坐回项目主负责人的位置。
事情本该如此,只是范林松漏算了一环。
这计划的确挺完美的,可惜前提是所有人按规矩行事。阮教授笑着摇摇头,NUL00项目终止,NUL00的电子脑也应该被彻底关闭。范林松怕我醒得太早,发现不该发现的事情,赶着在4月底前把NUL00送进销毁处,想把它和装有阮闲的废液在一批销毁。可惜NUL00显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导致这一步出现了问题。
监视系统里的同步指令。阮闲回忆起唐亦步记忆里的景象,亦步,你当时在想什么?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无权访问研究所的资料。
那是一个礼物。
唐亦步从阮闲身后抱了上来,双臂搂住对方的腰,将下巴搁在阮闲肩膀上。
那天你的手溃烂得厉害,说打字不方便,语音又麻烦。我往监视系统里塞了个同步指令,让它把你的工作影像复制一份,发送到你的个人电脑里。
私自引用监控资料是要被追责的。那股酸胀的情绪再次出现,阮闲呼吸滞了滞。
但是由监控系统主动发送就没问题。唐亦步惬意地眯起眼睛,神态有些像叼着猎物的野兽。我没查看那些资料内容,严格来说不算接触资料,这个做法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我很喜欢。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