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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中之人,雖說生理上是個女子無疑,平日裡卻是穿男裝,著朝服,以男子的身份行走於世亦有二十載。二八之年便被欽定攝政王,年僅十歲的幼帝對她言聽計從。說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並不為過,誰人又料到這樣權勢滔天之人會為夢境與記憶所苦苦折磨。
夢裡,牧宸那個孩子第一次見自己。有些怯懦地躲在他父皇身後,但那一雙好奇的桃花眼又忍不住伸出來滴溜溜打量。他不過才六歲,自己也才十二。他會抱著自己腿,一臉天真地問:“言哥哥,父皇說你是文曲星下凡,那,你知道天上是什麼樣嗎?”
荀言揉揉他地頭髮,笑著道:“天上一日,地上一載。等太子殿下成年了,正是半月之後的蟠桃會,屆時帶你去。”
然而溫馨的畫面並未持續多久,她便見他倒在血泊中。被叛軍亂箭射死,在柱上被活活燒死,夢中被細作取了首級,江山易主之後掛在城牆上……他的嘶吼與呻/吟震破鼓膜,她似乎覺得耳中有溫熱的鮮血流出。
他待她時好時壞,他廢過她王位,他曾高高在上地俯視她:“荀言,欺君罔上,居心不臣,暗地結派,勾結亂黨,你,知罪否?”
他也曾寵她入骨,抱著她脈脈道:“荀言,荀不語,不語……此生朕只愛你一人,為你上窮碧落下黃泉,為你廢盡這後宮……你,可願做朕的皇后?”
她都快忘了,經歷了多少次重生,這是第多少世。她看遍了多少死亡,這次又會不會重蹈覆轍。
興許只是她最初的執念,讓她永世輪迴不得翻身。就算時光久遠忘了那許多記憶,模糊了那許多場景,她依舊記得第一世最後的宮變,大魏祉啟四年,八月初一,火燒寰宇殿,她抱著他接受了最後的一箭穿心。
“如果有來世,我願用我所有換他百年無虞。”
悵然喟嘆。
來世復來世,來世何其多?
只願不墮塵,奈何未亡人。
第2章 起·秋寒
“言哥哥,父皇說你是文曲星下凡,那,你知道天上是什麼樣嗎?”
小小少年那稚嫩的聲音喚回了神思,荀言怔怔地看著他,眸色深深,似乎在描摹他的每一筆眉眼,要把他刻進骨子裡。
“言哥哥?”見她不答,以為她沒有聽見便又喚了一聲。
眼角帶淚,唇角卻帶笑,“天上一日,地上一載。等太子殿下成年了,正是半月之後的蟠桃會,屆時帶你去。”
這一次,希望你能活過及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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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牧宸也已登基四年,自登基來改國號為祉啟,那是荀言最初也是最長久的祝福。祉啟祉啟,福祉之路從此開啟。
但是大魏,並不像字面上這般強大。先皇在世的時候經歷了單于氏叛亂,還引進了外族北狄。魏大敗,皇城陷落,先皇在荀言之父荀嚴的保護下一路南下,最後在江南重建都城。大魏因此元氣大傷,為了當時抵禦北狄與單于氏,大量分封功臣兄弟,皇室薄弱。雖說外敵暫時安定,但內政難以穩定,歌舞昇平的背後暗藏殺機。可是先皇就這麼兩腿一蹬,把爛攤子留給了自己剛十歲的幼子牧宸。而荀嚴半年前就舊疾復發駕鶴西去,兩位老友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遭,只是留下年方二八的荀言攝政,十歲的稚童牧宸登基,豺狼環伺,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