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2 / 2)

周予将捏在手中的申请单塞进口袋,转身走开,终止了这场谈话。

有个当医生的妈妈也没什么好的。

就算是最好的医生也没什么好的。

周予去容芝阿嫲家,找阿嫲签字。

她在屋子里转悠,检查冰箱里的东西,检查药箱,逼问阿嫲最近有没有偷喝奶茶。齐小奇的奶奶病倒,她更加紧要外婆的身体状况,日常点滴不得马虎。她一路转悠,一路有些愤慨地讲钟琴的坏话,阿嫲坐在客厅笑。

她走去站在阿嫲身后,看着阿嫲在申请单上写下飘逸字迹:家长知悉,请老师批准!

随后就该签上名字。

阿嫲的笔尖忽然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迟迟没有签下许容芝三个字。

40-2

名字是将人类维系于人间的符语。

周予轻轻叫了一声:“阿嫲?”

老人手中的笔一挥,利落符语显现,那是她书写了一生的名字,她穿越突如其来的迷雾,回到了人间。“这下可好了,你又有两周见不到你那个烦人的妈。”阿嫲眼神明亮,露出顽皮笑容,她将申请单递回给周予。

也许只是一瞬间的走神,周予很快将其忘却。

钟琴在医院撞见的秘闻倒一直悬在她心里。泳柔的爸妈年纪该与钟琴相仿,40岁了,做什么要查不孕不育?她听懂钟琴的暗讽,农村重男轻女的陈腐风气,可她们的女儿已经是最好的女儿,胜过世间无数儿子,饶是这样也一定要有个男孩吗?

她旁敲侧击地在泳柔面前提起,泳柔只知她父母陪齐小奇的奶奶去市里医院,其它的,不知情或是不想谈论,她也不再提,钟琴又不在相关科室,也许听不真切,何况学习紧,二模在即,她们都不能分心。

泳柔确实对某些事情有所察觉。

是窗台上的金鱼。

两年过去,缸已换了两遭,最新的是个方形缸,内置小小生态,水草摇曳,箱中的水折映窗外风景,自成一片天空,金鱼们在空中飞。

早已不是两尾,每次县里有大集就添一两位新成员,早分不出哪尾是阿丽,哪尾是香香,也许根本就没有阿丽和香香了,金鱼脆弱易折,是片刻的生物,但她从未见它们死过,鱼丁兴旺,她明白有人守护,不是守护它们,是守护她。

她得以安心前行。

她转开目光,伏案书写,不再看缸中金鱼游弋的身姿。升上高三后,阿妈阿爸就不让她到店里帮手了,楼下店里有几桌生意,她听见食客赞菜好,赞海好,碗箸杯盏,敲敲碰碰,这就是伴她长大的背景音,是她人生的源头,前进的底气。

省一模的大排名出来,她考得不错,符合心中预期,她从抽屉取出细姑送的钢笔,将各科成绩誊在笔记本上,单英语没那么好,只考了131分。周予的成绩被她誊在下面一行,她们的总分相差无几,也许真可以上同一所大学,可然后呢?她托着脸发呆。

她们在纸页上的距离这么近,上下只隔一条线,相差不到5分。但这不是她们真实的距离。

笔尖划过,不是她指使,是笔在自说自话,横折点钩,写了一个予字。泳柔回过神来,加一撇,底下再加一个木,改成了柔。

上次元宵大集,她们有话未说完,当然也许什么都没有,是她一厢情愿,她没有再问,怕一心记挂这件事耽扰学习,干脆放到一边。因剪头婶的事,她怨了周予一句,不知为什么到了周予面前就会生怨,怪责她,其实心里隐隐盼着她来示好。像有矫情病似的。

泳柔拿笔帽用力戳自己的额头,驱散脑海中的杂念,拿英语题盖过笔记本,奋笔疾书起来。她想,再远的距离都跨得过,她考全岛第一,县里给她发的表彰就挂在窗边,她有什么怕的?她听见阿妈在楼下招呼客人的声音,脑海中忽然浮现可怕的画面,画面中她和阿妈拘谨坐着,对面是周予与她那高贵的医生母亲……她吓得立刻狠戳自己几下。

有个高嗓门响起:“阿香——”

泳柔定睛一瞧,剪头婶来了。

那气拔山河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得了重病,泳柔想,兴许是医生搞错了呢?可这只是妄想,大家都心照不宣,境况变坏了,剪头婶精神良好、能像这样子四处招摇的时间日益减少,她的面色很差,有时几乎是可怖的紫黑色,医生开了些药给她,这是她唯一愿意配合的治疗,或者说,只是拖延。

她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冲茶,和客人闲话。这段日子以来,她更常讲起她儿子,最常是咒骂她儿媳,讲她儿媳害得她到老没有儿子送终。丽莲姐不跟她计较,大家都知这是剪头婶在用力地烧她自己的生命之火,爱也好恨也好,人死就一切化为灰烬,趁活着,要用力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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