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人往没有反抗,放松思绪,沉入梦乡。
他脑袋不太清明,有些渾渾噩噩,扶着头稍稍晃了一下,崔人往疲累地掀了掀眼皮,視线对着自己的脚尖,他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
“嘀嗒”的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崔人往看见一道深色的水流蜿蜒流到他面前,就在他脚尖前积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摇晃的視线顺着水流往前,停在了半掩的浴室门前。
像是回應他的视线那样,那扇门缓缓拉开了。
暖色的浴室灯光下,穿着睡袍的女人沉在浴缸里,挂在鱼缸上的纤細手腕上有一条伤口,鲜紅的血液从那里落了一地,像是一条不祥的紅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女人的手腕,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了无生气跪倒在地,脑袋低垂靠着浴缸。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腕上,有如出一辙的伤口。
崔人往:“……”
流到他面前的水被染成了红色,他稍稍动了动脚,脚底粘稠的触感和窜入鼻腔的血腥味让他有些晃神。
崔人往安静了片刻,意识到他应该是做了一个噩梦。
“原来这个房子里有一只魇鬼。”崔人往恍然大悟,怪不得朱耀会失眠。
他并不是因为曾经做了坏事而无法入睡,他是被魘鬼缠上了。
崔人往摸了摸袖口,虽然是在梦里,但老张给他准备的压胜钱还在。
或者,在梦里,或许應該什么都在。
崔人往尝试着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果然,摸到了一叠符咒。
嗯,是他最近剛上网课学的雷光咒。他写了一沓,老张抽走两张后给锁在柜子里了,说是危险品不许随便乱放。
一道雷光一闪,梦境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道黑影逃窜。
“站住。”崔人往拦住它的去路。
他板起脸。
老话说鬼怕恶人,他觉得自己现在还挺坏的。
魘鬼果然讨饶:“饶命啊!我只是想吸点精气,就放我一马吧!”
崔人往沉着脸没吭声。
他还在想怎么威胁他,这小鬼已经顺杆爬开始拍他马屁了:“不知阁下是哪里修行的高人?真是慧眼如炬!居然一下就看穿了梦境……”
崔人往回过神。
这也不难看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案发现场是怎么样的,网上的各类流言实在太多了,警方并没有公布详細的案发现场情况,只确认了两人都是自殺。
所以,关于他父母死亡的画面,他只有想象。
魘鬼给他看的,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构建的想象。
其实用的画面,是他妈妈一部电影里的自殺画面,再加上了他的父亲而已。
实际上……
崔人往猜他们應該不是割腕的。
一团黑雾一样的魘鬼微微鼓动,崔人往莫名能感觉到他似乎还在酝酿什么坏主意,没在他面前表露太多情绪,收回了目光说:“昨晚你也在这里嗎?”
“嘿嘿,在的。”魇鬼谄媚地回答,“我不过是,勤劳地讨口饭吃。”
——意思是他勤劳地魇了朱耀一天又一天,勤勤恳恳偷别人的精气。
某种程度上也是恶人自有恶鬼磨吧。
崔人往问:“那你应该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
“知道知道。”魇鬼尖声细嗓地笑着,“您原来是来断案的啊!”
“既然这样,不如直接看看——”
眼前的黑雾忽然朝他扑了过来。
崔人往没躲,眼前黑幕转场般暗了一两秒,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对面的朱兴邦。
他看起来已经受伤了,体型高大的男人慌张地看向身邊寻找武器——他身上有血迹,但恍惚间崔人往没看清伤口。
他的视线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忽然快速接近了朱兴邦。
朱兴邦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临终惨叫,他的双手死死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崔人往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魇鬼让他看的似乎是凶手的视角。
他看着“自己”一下又一下地挥动刀子,泄愤一般在失去意识的朱兴邦身上劈砍——他用的就是店内的刀。
又是一声惨叫,视线猛地转向,他看见王小妹从楼梯上滑下来,张大着嘴哭喊,颤抖着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想扑向朱兴邦。
“他”转身迎了上去。
杀死王小妹以后,他上了楼。
孙凤吓破了胆,尖声叫着让朱耀快跑,但他躺在床上,身体微微抽搐着,没有任何回应。
——他被梦魇住了。
那天,这个房子里发生凶杀案的同时,一只魇鬼正在进食。
血溅在颜色暗沉的床单上,杀死朱耀的那一瞬间,崔人往察觉到这个梦就要结束了。
朱耀死了,魇鬼的食物消失了,他应该会溜走。
但他听见身后还有脚步声。
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