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升很明顯地看到,在自己說出「媳婦兒」這個稱呼之後,夢中情男的瞳孔顫抖了兩下。
但是這個問題就好像有多難回答似的,夢中情男拖了半天才說出來「不是」兩個字,頭也垂了下去。
李雨升不好判斷夢中情男到底是想說自己「上輩子不是女人」還是「不是你的媳婦兒」,又或者二者都有之,心裡莫名其妙又有些煩躁起來,他將手伸進口袋裡,把自己的打火機和煙掏了出來。
李雨升叼起一根煙,點燃的瞬間,聽見夢中情男非常小聲地說:「我只有一輩子。」
李雨升的眼睛瞬間縮了一下。
他突地想起,女魃曾在夢中情男的身上用過「幾十年」這樣的時間概念,李雨升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嗆辣的苦味穿透胸腔,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清醒一點,壓低了聲音問:「你多大了?」
夢中情男搖了搖頭,很慢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是還沒有一百歲。」
李雨升再次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了出來。
他斜下眼睛,午後的陽光照進樓道的大廳里,穿透樓宇門的落地玻璃,照進電梯間前面狹小的方寸之地,也照在兩個人的下半身上。
李雨升看著夢中情男輪廓清晰的影子,卻好似看見一個猙獰的、匍匐在地的厲鬼。他一字一句地、肯定地說:「你不是人。」
回答李雨升的是一片沉默。
這樣的沉默好像有許許多多的不堪——不堪的不是李雨升,而是垂著頭,似乎有些難過地站在他對面的、不知道算不算做「人」的男人。
李雨升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心臟跳著疼了一下,好像突然斷了一根肋骨刺了進去,讓他急於打破這不適宜的沉默。李雨升吸吐幾口煙,將煙屁股在電梯口的垃圾箱上按滅了,開口問道:「你真名叫什麼?」
他站直身體,向前走了一步,不過離夢中情男還是不算太近,揚了揚下巴:「我知道你不叫祝明。」
夢中情男沒有問李雨升為什麼知道,也沒有後退,似乎只是遲疑了一小下下,就回答了李雨升:「鹿明燭。」
「——梅花鹿的鹿,明暗的明,燭火的燭。」
男人略顯多餘地解釋了一句,語速很慢,說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終於又願意看李雨升的臉了。
「鹿、明、燭。」李雨升略微皺了下眉,他無比確定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前世今生的記憶,但這三個字就是莫名其妙若有實質一般在舌尖齒列盤繞,李雨升低頭對上眼前這個男人的視線,總覺得那雙眼睛裡還有許許多多期待與悸動的感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