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吹來森冷的晚風,吹得佛燈低伏了火苗,也吹得老僧垂落的空袖瑟瑟搖顫,道不清人心叵測,世事無常。
二十年前,老衲本是五大門派之首——朝歌隱者門的前輩宗師,武功佼佼,聲名正茂。
我記得……大約是晚春時節罷。有弟子從朝廷偷來了風聲,說傳聞中的神劍十四霜,就藏在長留郡侯府謝家。
初聽時,我們都想當然地猜道,這謝家必定是什麼臥虎藏龍的奇門異派,否則怎會率先搶到寶劍十四霜呢?
當時,五大門派為了搶占先機,各選出一眾拔萃之輩,浩浩蕩蕩前往謝家問劍。
可誰知……到了長留郡後,才覺事態之反常,遠非我們所猜知的那樣。
那天,我們堵在謝府門外,都暗自拿緊了兵器,生怕府里藏著什麼深不可測的高手,必定免不了一場鏖戰。
可萬萬沒想到,謝府的人迎見我們,不但看不出一絲敵意,反倒十分恭敬和惶恐,似乎全不曉得我們是為何而來,還邀請我們入府上座,有話慢慢地聊。
看謝家這般好客,我們都禁不住犯嘀咕,懷疑是家主先禮後兵,在府里設了什麼機關陷阱。而後入府登堂,也是不敢有一丁點的鬆懈。可觸目所及,都是再尋常不過的花木樓苑,一路走來,始終是相安無事。
隨後,家僕便帶我們去會見謝家的王爺。
可一見這謝家主人,我們只覺道更加離奇了。
當我們氣勢洶洶找過去時,他正陪著自家的夫人和小女兒,在後園裡賞玩那新開的荼蘼花。
這謝家的王爺,原來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公子。不僅一點武藝也不通,面相也頗為儒雅和善,哪裡像和武林沾一點邊的樣子?
他的那位夫人,倒是有些許特別。她穿著打扮不似中原婦人,額間懸珠帶,肩上掛輕裘,嘴裡說的半是漢話,半是些聽不懂的字詞,看樣子竟是從北狄犬戎嫁過來的。那個小女兒呢,也不過五六歲大,生得嬌秀可愛,伶俐活潑。一家三口恩愛美滿,和樂融融。
唉,現下回想起來,我還是想不明白……那嗜血萬千的上古殺器,為何會落進這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
可恨當時,我們滿眼裡只有稱霸江湖的十四霜,根本沒想著追究其間的蹊蹺。
我身為五門首領,質問那王爺十四霜藏在何處。那王爺愣了好一會兒,好像對這神劍的名號很是陌生。直到他的小女兒發話道:「爹爹,霜兒在我房裡呢,我早上才給它洗澡來著。」
王爺這才想起來,笑斥女兒道:「什麼霜兒?說過你多少遍啦,不許再玩那口劍了。那樣鋒利的兵器,劃傷了手怎麼辦?」
說完女兒,又轉來向我致歉:「小女太不懂事,竟把那古劍當作玩物了。這十四霜原是兩年前,遇見一流民販賣家當,我看他急用錢財,便買到了謝府里來。卻不知是價值連城的寶劍,這些年也沒怎麼保養打磨,倒讓小女給糟蹋了,實在是對不住。既是尊駕尋來,這便為君奉上。」
他越如此說,我們便覺著匪夷所思,敢情這王爺絲毫不曉得這寶劍的尊貴,竟還讓自家閨女當成了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