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走四海八荒,渡化那些迷途的妖魔精怪,指引他們行善積德,修仙入道。千百年間,她廣結善緣無數,那火紅的桃花也開遍大方內外。
然而,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也許,就連師尊也不知道。
不過,十四霜能得師娘渡化,倒也不算意料之外的事。
十四霜放下碾碎的花瓣,續說往事。
我對仙尊說,我想變成人。
仙尊說,她看出來了。
只可惜,我是一口劍。
我生來無血肉,少六識,又照見過太多邪念,舔舐過太多人血,煞氣無比之重,比起走獸修仙,別有一番難處。
我說,我不怕難。只要能修成人身,我怎樣都情願。
她又嘆道,紅塵很深,世道很難,七情六慾更是反覆無常,只怕不是我想要的那樣。
更何況,劍只是器,沒有煩惱,不會悲傷、痛苦、絕望。
但,人會。
她問我,變成了人,會不會後悔。
我說,我不後悔。
仙尊點了點頭。
她用桃木燒起仙火,夜以繼日燒了整整三年,才煉去我那沉積百年的、蠱惑人心的血氣與殺性。
她用一顆桃鈴系作我的劍穗。桃核為心,生根發芽,抽葉開花,塑成我的皮囊與骨肉。
我以人身向她拜謝,她拂去我袖上的落花,告誡我要隱姓埋名,切不可泄露「十四霜」的名諱。若傳到凡人耳中,只怕又要引起血雨腥風。
她要我裝作啞巴,萬不得已不要說話。因我是劍仙之身,一旦開口,周圍的刀劍金器便會鳴聲作拜。
最後,她要我貼身戴著那顆桃鈴,萬不可落入旁人手中。桃鈴就是我的人心,失了它,我又會變回冥頑不化的劍器。
我謹記她的叮囑,離開了桃谷。
我想,我終於可以去找小滿了。
我在江湖上吃了很遠的風塵,呆過很多的酒家客棧,看過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門派比武。蹉跎了兩年,才打聽到了究竟。
我聽聞謝家遺下的女孩,被收留在孤山派門下。
我往東邊趕去,越過一條很寬很急的河,又在山野里彷徨了許久,終於才找到了雙孤山。
那天,是個夏夜。夜很深,已近三更。
高牆裡靜悄悄的,人們大多睡熟了。遠遠望到幾個值夜的弟子,也都犯懶打起了瞌睡。
門殿外的屋宇是連綿的灰牆,我像在迷宮裡繞來繞去,也不知她住在哪一間,很快就迷了路。
找了大半個時辰,我實在很無助,便守在牆根下發呆。我閉了眼睛,聽風聲輕柔的起伏,蟲鳴聲爭先恐後的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