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寫下的兩道符,左手代仙,右手代人。人這一方倒是無妨,但仙這一方卻薄弱得太多了。因她只是個狐仙弟子,再如何修煉也是凡人之身,比起正統的走獸仙家,頂多算個不成氣候的小半仙,因此這天譴咒的結契,實則並不是十分牢固。
只不過,聊勝於無。
眼下安危難斷,她又不在蕭凰等人身邊,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為周密的打算了。
她以一人之身代仙人兩界,給出了她的條款——只要不傷蕭凰、溫苓、巳娘的性命,她願盡憑鬼道處置。
而將符咒布在畫卷周圍,她也在無形中限死了鬼道的條款——只要讓她入畫,契約自成,天譴為警,順者當安,逆者當罰。
但是她也拿捏不准,這畫卷里究竟藏著什麼東西。如果當真藏著那厲鬼,她又會不會同意自己的條款,簽下這天譴咒呢……
正當她焦灼不安時,忽見那畫紙上水墨漾動,冒出一束纖長的鬼火。火舌一展,正嵌進上方的積雪裡,填補了那一道殘缺的橫。
子夜瞳仁一緊。
這厲鬼……她答應了?
——天譴咒,成了!
子夜沒想到結契會如此順遂,不由得心神一慌,又見那火焰伸上前來,纏住自己的手腕。灼痛襲來,一股極深的力量往畫裡拖去。
她沒有反抗,很快被墨與火淹沒了眼界,頭暈目眩,什麼也看不清。
但在心底,她早已備好了盤算。
儘管,她對這姓花的女鬼一無所知,對她與她的是非恩怨一無所知,對前前後後這一切因果一無所知……
但如果,這厲鬼想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尤其是——威脅到蕭凰的話……
她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了她。
籌劃期間,目光里也漸漸清晰。子夜立刻打起十二分的警戒,觀望起四周的境況。
乍一看,她愣了一下。
原以為,這畫裡的鬼窩,會是怎樣的兇險可怖。
但並不是。
——只是一間書房,罷了。
素窗粉壁,玉案紗櫥。窗外還漏進明熱的光,蟬鳴「嗡嗡」地響,似盛夏的午後。
書房裡,立有一道墨白的屏風,兩排滿滿當當的書櫥。屏風後方,是畫裡那台青龍木的桌案。
子夜走到案前。案上鋪了許多書,什麼《詩經》、《禮記》、《論語》、《春秋》……最顯眼的,是兩本對半翻開的《列女傳》。書里文縐縐的,她一個字也看不懂。
子夜搖了搖頭,轉看書房另一角,立有一面寬敞的銅鏡。鏡里的光影,似照出些難以言喻的異樣。
她走到銅鏡前,清清楚楚看到鏡里的倒影,不由得心口一凝。
鏡里站著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是一模一樣的她,是截然不同的她,是她一無所知的她,也正是——畫裡的那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