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近旁,背對花不二的目光,站著一個姑娘。
花不二看不見她的長相,只能看見她一身戎族的打扮,穿的是深青配暗紅的掛麵皮袍,頭戴一頂白貂毛的皮帽子,烏黑的髮辮快垂到後腰那兒。手裡拿著湯匕與銀碗,正往碗裡盛滾熱的茶湯。
只看背影,俊秀且苗條,年紀倒似不大。
花不二心想,這一定是那多管閒事的「狗東西」了。
她吃力地挪了挪,想換個方位看得更仔細些。可還不等她挪動,那姑娘已然盛好了茶湯,迎著她的視線轉過身來。
本來污言穢語都擠到嗓子眼了,花不二卻兀然愣了一下。
第一瞬的念頭是,這小賤人的眼睛可真亮。
——像草原上的小鹿眺望著日出,像滿船清夢裡落了星星。
她被那一雙晶瑩的杏仁眼耽誤了好一會兒,才放寬了視線,打量起她的輪廓來。
那是一張白里沁紅的鵝蛋臉,看樣子也就十八九歲。帽沿下一綹髮絲微微打個彎兒,五官很是秀氣可愛,除了眼睛格外地亮,眉睫也生得濃郁,比起中原的嬌弱女子,又多出幾許卓犖與明朗。
「你這……」花不二呆了片刻,差點沒想起來剛剛醞釀的罵人話,「狗雜種,賤蹄子,誰許你脫姑奶奶的衣裳了?」
對花不二的無禮謾罵,那戎族姑娘卻是一點也不惱怒。她端起那碗香熱的茶湯,對她說了一聲「伊得」。
花不二明白了,難怪她不生氣,原來兩個人語言不通,自己講的髒話,她壓根就聽不懂。
再看這姑娘杏眼一眨一眨的單純極了,顯是不知道哪裡冒犯了自己,花不二氣得亂罵:「臭蠻子,沒規矩,不長眼!怪道人家聖賢都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
話吐出一半,像根針一樣扎在了喉嚨里。
……這是《論語》中的話。
上輩子,她天天黏在夫人身邊,順帶著把四書五經背了個滾瓜爛熟。
十七年過去了,「之乎者也」她還記得一字不差。
可是那個教她背書的人呢。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永遠都回不來了。
這些「之乎者也」,再也無人可說了。
在此之前,她魂魄傷得太重,腦筋亂糟糟的沒心情想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