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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姨娘終究是個瘋子。
她只知找我娘念「四書五經」,卻從不知我娘為她背負了多少難處。
她從來都看不見,我娘為著彌補她損毀的那些珍寶,花費了數以萬計的銀兩,又在家書里扯了無數個本以為恥的謊;她看不見,她在她觸怒過的皇親國戚面前,是怎樣的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她也看不見,當她面對親朋間惡毒的風言風語時,又要費多大的力氣去掩蓋自己的難堪。
她更看不見,每每在夜深人靜時,我娘坐在窗邊的月色里發呆,眼睛裡全是心力交瘁的茫然。
我去陪她,她總要不厭其煩地問我:「阿顏,娘親對你好不好?」
一遍又一遍問著,仿佛忘了自己是誰的母親,是誰的妻子,是誰的女兒……忘了自己究竟姓甚名誰。
……她愛花姨娘麼?
……她是愛她的。
畢竟,她帶給她從來不曾擁有的——七情六慾,喜怒悲歡。
可她怎麼也看不到她與她的未來。
在容家,她是千金閨秀;在宮家,她是賢妻良母;在天器府,她是德高望重的師娘。
……卻唯獨在花姨娘面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了。
即便如此,我娘總是會竭盡所能去愛護她。
當年我祖父破例將掌府之位傳給我爹爹這個異姓弟子,容家的枝葉極是不滿,對我娘也生出八九分的嫌隙。
如今我娘招來的小妾惡名遠揚,他們巴不得多踩上幾腳——「窯子裡出來的賤奴」、「便是替宮爺留後,也不知是姓什麼的雜種」、「勾引大夫人磨鏡子」……什麼亂七八糟的髒水都潑上來了。容家的長輩更是勒令我娘代夫出妾,以免敗壞名節。
可每到這時,我娘總會毫不猶豫地說:
「花不二是良家女子。
「我會教好她。」
她容忍她,包庇她,疼愛她,她賭上她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名節,守護她。
……她只想不惜一切,把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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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五經一頁頁地翻過去,歲月也一行行地流過去。
流過鹿鳴呦呦,流過零露瀼瀼,流過蒹葭蒼蒼,流過雨雪霏霏。
那近兩年裡,有一半是恩愛甜蜜,有一半是吵嘴慪氣,吵著吵著吵到床上去,又變成恩愛甜蜜。
外人跟前,她叫我花不二。枕席上,她喊我花花。生氣時,她罵我是瘋子。罵著罵著,我就把她推倒,過一會兒,她又忍不住喊我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