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大人聽得專注,我一個小孩兒卻沒多大興致,只顧著滿桌夾點心吃,偶爾望一眼座位上首,並肩而坐的我娘和花姨娘。
花姨娘雖是壽星,那晚卻比平常安靜多了。她不吵不鬧,不嬉皮笑臉,也不亂出風頭,全程只和我娘一樣,凝望著戲台子上的離合悲歡。
她和她的目光,猶如兩條隔著高山的河流,始終沒有聚到一起過。
直到我站在離她們最近的桌旁,揀炸糕時一個不慎,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彎下腰,循著輕響兒鑽到桌子底下。剛要夠到那支筷子,一抬頭,卻撞見那樣的一幕——
對面的桌底下,我娘與花姨娘的手,十指相扣,緊緊地握在一起。
我愣了一會兒,遠處的戲腔悠悠唱過了三五段,可她和她的手總是握得那樣緊,一刻都沒有鬆開過。
後來啊……戲唱到了結尾。劉蘭芝舉身赴清池,焦仲卿自掛東南枝,華山旁的一曲長歌,唱不盡淒婉幽愴:「孔雀東南飛,飛去難飛回。萬事付東流,逝者不可追……」
戲將終了,席上的觀者漸起聲浪。有抹淚的,有不平的,有讚嘆的,有說賞錢的……台上與台下,虛妄與真實,幻夢與世俗,紛紛然交織到一處。
這會兒,我仍然蹲在桌子底下,只見花姨娘掙了掙我娘的手,我娘便依著她,轉過半邊身來。
我撐起發麻的雙腿,從桌底爬出來,扒著桌沿探出腦袋。
那一刻,我看到了——
我娘舉起一支團扇,遮住彼此的臉龐。她和花姨娘,就在那蟬翼一樣薄的紗扇後面……
在台下與台上,真實與虛妄,世俗與幻夢,在天地間喧囂陸離的喝彩聲、泣涕聲、不平聲、唏噓聲里……
——盡情地擁吻啊。
***
當晚酒戲都散了,我晚一步來到折梅軒。
夫人已經在屋裡等我了。
她在燭燈下做女紅——正是那一件金縷繡鴛鴦的抹胸。
很快完工了,她為我貼身穿罷,繫緊了掛帶兒。
——一針一線織就一往情深,把我的心牢牢拴住了。
夫人總有些迂腐處。她講信義、重然諾,平時再怎麼顛鸞倒鳳,也從不與我說海誓山盟。
直到那夜,她終於對我說……
「花不二,你是我的。」
抹胸縛在身上,行事多有不便。
可我捨不得脫掉,就穿著那抹胸陪她折騰了半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