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去,遠遠望著那衣角飛揚的一抹青白,暖融融地一笑。
——恍若回到二十年前,她跪在漢京宮家的屏風前,跪在拯救她、養育她、成全她的容玉面前,與她作出延回兩世的訣別。
「師娘……」
她喚著她,還如少女時模樣,笑得那般明朗,那般昂揚。
「您曾經教我——克忠守義,酬家報國,為天之器,承天之道。
「弟子……做到了。」
話聲落盡,她義無反顧轉過了身。
只丟下子夜遠遠站在那裡,含著支離破碎的哽咽,喊了一聲:「蕭姐姐!」
她妄想憑一句只屬於她的「蕭姐姐」,將她挽留。
蕭凰的淚水一下子流出來。
她生怕自己再遲疑,便會忍不住回眸。
一旦回眸,便再也邁不出捨生取義的腳步了。
於是她狠心一咬牙,握住胸口的桃鈴吊墜,「啪」一聲扯斷紅絲,捨去了赤狐仙尊的七百年功力。
隨後,便是大步上前。
——以一具平凡的血肉之軀,走向等候已久的魔羅鬼王。
蒼茫的日色籠罩著平野河川。蕭凰就走在這深沉的日色里,一步步迎近魔羅鬼王。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真真切切看清了鬼王的形貌。
比起俊佻的女將軍,鬼王的身骨顯得有些單薄,甚至連一副杏腮桃臉,都還是死前十七八歲的嬌艾模樣。
但正是這麼一個嬌花似的姑娘,承著一身空古絕今的帝王氣,敢與天地並肩,敢與日月爭輝。
蕭凰心裡頗有些感慨。
……死在她手底下,著實不枉。
她在她面前站定了,低頭看她掌心裡燃灼的鬼火,等待那束火焰幾時抬起,刺進自己的心窩裡來。
然而鬼王久久低垂著眉眼,任斗篷遮住了視線,不知她現下是怎樣一副神情,心裡頭又在尋問著什麼。
等了好一會兒,魔羅依然沒有下殺手。
裙角掃過清和的微風,她緩緩轉過魂身,眺望無垠的曠野草原。
而後,竟喃喃敘起舊來:「犬戎進貢中原,該是多久的事了?」
蕭凰隨她一同望向天邊。
暖陽照耀著歷盡滄桑的一人一鬼,也似照著當年怒馬鮮衣出使邊關的將門少女,照著風華濁世萬里來朝的草原別姬。
蕭凰粗略一算,自己原是在十五歲那年奉旨出塞的:「二十……嗯,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了……」魔羅一聲長嘆。
指掌一松,鬼火便輕飄飄地散去了。
「歲月,可真快呀。」
她說著,臉龐又轉回來,斗篷下露出深粹而明亮的杏仁眼,靜靜地、與蕭凰兩相凝望。
蕭凰心口一震,隨後眼前光換影移——閃過幽冥孽海里掙扎悲泣的造惡眾生,閃過昏黑宮殿裡歌舞戲笑的鮮艷紅衣,閃過重重木柵里的一隙雲天,閃過鴻雁、濁雨、落葉、飛雪,與那黑幢幢、亂擾擾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