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娘和溫苓商議後,保留了前院的江湖名望,而新拓建的後院房屋,則專為問事的鬼怪開設。
有著溫苓這樣一個聰明勤快的愛人,巳娘樂得清閒自在,索性將前院江湖事全交給她,自己成日躺在新開張、尚還冷冷清清的後院裡,烹茶賞花吃癩蛤蟆。偶爾把忙昏了頭的溫苓喊過來,用蛇尾巴捲住戲耍個三五回。
有時溫苓急著去蒸飯煎酒,巳娘還纏著她不肯作罷,溫苓就只能一邊推拉橐龠一邊陪老祖宗。灶里的火光高了又低,姑娘的喘息聲沉了又起,抵著灶台的手指鬆了又緊,酒霧裡的香汗「啪嗒」、「啪嗒」直往火焰里澆……
可惜大多時候,溫苓還要跑前院給客人暖酒,巳娘只能孤零零一條蛇守在後院,百無聊賴等著不知幾時會上門的鬼客。
不過這一天,總算等到了一個來客。
第一眼見到月洞門下閃出的鬼影,巳娘還愣了一下。
——這姑娘,好久不見呢。
小滿拂落袖角的曼陀花絲,走來她櫃檯前。
開口便問:「十四霜在麼?」
巳娘「咦」了一聲,耳旁的玉墜聲同笑語一樣清脆:「終於想著來找她了。」
小滿微微低頭,唇邊莞然。
她也是這一刻才想清楚,為什麼蹉跎了這麼久,她才敢坦然而篤定地站到這裡,問出「十四霜」的名字。
仙鬼兩道的和解只是其次,鬼王的牽線搭橋也是其次。
最多的,是生前的血淚情仇,終於被歲月洗刷成了付諸一嘆的往事;是曾經被恨意鏽蝕到百孔千瘡的內心,終於在一次次伸張行道里,復甦了迷失太久的愛念與責任……
是她終於確信自己足夠強大了,足夠獻出一顆再也沒有怨恨與叵測的真心,重新愛上那個——愛過她,她也愛過,對不起她,她也對不起的姑娘。
只是,唯一有些忐忑……
那個姑娘,還願意愛上她麼。
「十四霜進山採藥了。」巳娘一句話束起她不安的心緒,「晌午就回來了。」
「那……」小滿抬頭,「我要一間上房。」
巳娘心領神會地笑了笑。
她抬腕晃了下玉鐲子,滿客棧的檐鈴受仙力所感,「泠泠琅琅」從北院一路響進南院。
沒多會兒,溫苓就拎著酒罈子過來了:「又喊我?」
巳娘塞給她一串鑰匙:「東角二樓臨水那間收拾出來,枕被紗簾換新的,燒幾桶水備著,再把玉蕤香點上。」
「哎,死長蟲!」溫苓哭笑不得,「說好的我管南院,你管北院,怎的客人來了,你又偷懶?」
巳娘眼波一漾,勾起尾巴尖繞她的肩膀:「白天偷懶,夜裡才勤快。」
「我呸!」溫苓甩她一白眼,一巴掌拍掉蛇尾巴,又向小滿道:「我去收拾,很快就好。」說完便拿著鑰匙往上橋去了。
「等會兒罷。」巳娘倒了一碗熱茶,示意小滿落座。
「謝掌柜的。」小滿剛要坐下,就聽天邊「烏隆隆」幾聲悶響,緊接著狂風大起,滿園子的草木亂亂紛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