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看看外边的天说,好像时间不太早了,你不怕我把嫂子的这位记者朋友拐跑了?
梁有道笑笑说,给你一千个胆,看你敢不敢?去吧啊,我相信你!说着拍拍卓然的肩,甩身离去。
卓然看着正襟危坐的骆芷兰说,走吧,记者小姐?
骆芷兰说,去哪?
卓然说,去星光广场,离这不太远。
骆芷兰说,天都要完全黑下来了,还能看到海吗?
卓然说,能,因为今天是阴历初八,上弦月。星光月光之下,叫你看清海,还是不成问题的。
骆芷兰想想的确如此,上弦月在白天的时候被太阳光遮住,因此傍晚的时候已在中天了。到了夜晚就算是将要西沉的明月了。幸好今天不是朔望之月,不然真就看不到海了。卓然说得对,在上弦月之下观海,或许会很有味道。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曹操那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时的感觉?古人真是利害,人家不仅懂得治理国家,还会写诗作画,既有文艺风范,又不乏武力。
云市的星光公园离卓然他们的部队驻地不算远,两个人七拐八拐便来到公园的广场上。暮春的风在夜晚还算轻软,吹在脸上并不觉得寒冷,但有些凉意。
卓然看看骆芷兰说,你见过大海吗?
骆芷兰笑了,她说,我就是海边长大的。
噢,看来我向你介绍海是没啥新意了。那么,你一定会游泳吧?他说。
恰恰不会。骆芷兰说,我虽然是在海边长大的,却不是在海里成长。
为什么这么说呢?卓然问道。
骆芷兰说,因为我是少年时期才搬到城里,临着海港住的,所以至今还是个旱鸭子。
13岁那年,骆芷兰举家进了那个有海的小县城滨河县。家是租人家的房子。房子外边大约不足50米处就是卢苇荡和海沟。海沟就是大海的触角,海水上涨时,这里会被淹没,而海水落潮时,它就会显现。海沟在落潮时,通常是以淤泥滩的形式存在的。黑黝黝的淤泥里,生长着很多小海蟹,每逢阳光好的时候,它们都会爬出来晒晒太阳,于是,淤泥滩上便出现千万个小洞穴。如果谁去触碰这些小家伙,那些洞穴便派上了用场——它们会立即机灵地躲进“小楼”成一统。
海沟的边缘有芦苇,蒌蒿满地芦苇短的时候,渔民是不会抓这些海蟹吃的,因为喝这时候的海水,会让海蟹带上毒素。当然,渔民们当年也不屑于吃它们。那时候,大海的蕴藏还是很丰富的。
每天半夜时分,随着潮水的退落,出海的渔民就回来了。渔船的汽笛声,渔民的吆喝声,还有接下来大家从船上倒贝类发出的刺耳的撞击声,渔民支起大锅煮蚬子的声音和味道,一股脑都灌入听觉和嗅觉里。假如有兴致,还可以在这个时候走出去,踩着外边细小的被千万次踩踏过的、墨蛤铺过的马路到海边,就会发现海滩上此时亮如白昼。赶海的人们好像才进入自己的时空,他们闲聊、笑骂、算计、和这个时节来海边购买新鲜海产品的客人讲价……海边此时像极了一个闹市。
那些年,骆芷兰是在渔船的马达声里入睡的,是在渔民的嘈杂声里入睡的。她的空气永远都混和着腥味和蚬子熟了的味道。那腥味其实包括海水的味道和鱼虾蟹类的味道。一开始的时候,闻惯了山野花香和草木气息的她闻到腥味就会作呕,因此很多年不吃鱼虾。可是后来,芦苇荡、潮水沟、海鸟、碱蓬花、辽阔的海面……这些事物很快取代了骆芷兰原有记忆中的绵山、清溪、野花、野草和牛羊。她眼界里的青山绿水,也换成了一望无际的泥滩、广袤无边的芦苇荡和苍茫的大海。当然,还有红得像朝霞一样的碱蓬的海。尽管后者只是一个暗喻,但那难道不是海吗?秋色还不算老的时候,她走到房前的不到50米处,一抬眼就见到了这个喻体。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把红海滩看作是审美对象,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更远处的海里。打鱼,用海里的蕴藏来获取更多的钞票,是许多人的追求。任谁也不愿意再去回归清淡的生活,尽管那种生活在后来的时候又被一些有思想的人士重新打捞回来,觉得唯有清淡才能致远,唯有清淡才是向客观世界致敬。但毕竟每个人都要经历一段任性的日子。何况岁月,何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