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耳根,瓮声瓮气地说:“我……我背什么命债?”
姜小满抬头直视他,眼睛亮亮,也不避闪,“你忘了?你打伤了天音,你还杀了月谣。她们可都是我最重要的下属。要是把旧账一笔笔算下来——”
“你,不也是我的仇人?”
“我……”
凌司辰一下噎住了。
他那般头脑,甚至不需要猜接下来的对话。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姜小满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身份,只知道魔族皆可杀,杀之理所当然,何曾为罪?
姜小满是用过去的他,来类比被归尘摆布的菩提了。
可这能一样吗?
凌司辰到底没再说话,只偏过头去,脸还是红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
一瞬寂静。
那边两个还跪着不动。
菩提低着头,眼睫不动。
吟涛则抬头看着姜小满,眼里满是恳求。
姜小满扫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置气不吭声的凌司辰。
她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可这似乎也是她未来必须去面对的难题。
如何化解,如何终结?
就从这年纪轻轻的岳山宗主开始吧。
红衣少女整理了下思绪,也不去看凌司辰了,自顾自开口道:
“其实,说什么把罪留在过去,我也知道,哪有那么容易。……因为我也做不到。”
凌司辰眸光微转,偏回头看她,目光闪烁。
姜小满轻轻苦笑了下。
“因为我也有罪啊,是我亲手害死了信我、护我,忠心耿耿的下属。每每回想,和天音、月谣交手的场面,还在眼前转……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即便当初不知情,罪,终归是罪。折磨,痛楚……烈火焚心。”
吟涛开口:“君上……”
凌司辰眼神一颤,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姜小满。
可姜小满却往前走了。
她走到吟涛身边,扶他起来,但菩提仍然死死跪着不动,吟涛也没松手。
姜小满索性也蹲下。
于是三个人都在地上。
“但我不希望因为过去的错,再添新的遗憾和悔恨。所以比起过去,我想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羁绊。”
姜小满抬起眼眸,“凌司辰,我说得对不对?”
凌司辰听得这话,神情间已然泛出几分不宁,目光在菩提与姜小满之间辗转,终究落得一脸复杂。
凌家祖训门规,素来森严:残害同门者、通魔者,皆当逐出山门,或由他亲手清除。他理应恪守不渝,可此刻,却觉心中总有哪里说不出的别扭。
姜小满说的,他句句都认;但那一瞬,心里却“咔”地一声,似是这些年用来判断是非的尺子,突然断了一寸。
说到底,身负魔血的他没被驱逐,反而坐上宗主这个位置,早已讽刺至极。
这般早已亲手违背门规的他,又如何来讲求遵循规则?
他终究没办法彻底与自己魔的那面告别。
他舍不得姜小满。
那这样的他,终究也无法护全那一纸祖训了。
最终,他闷闷叹了口气,朝那边招招手。
吟涛才把菩提拉起来,姜小满也跟着站了起来,终于露出笑容。
凌司辰望着菩提,认真道:“我是让你离开岳山,但只是岳山,不是岳山地界。”
“少主……”菩提怔住,眼圈发红。
“基于凌家门规,我不能让你再踏入山门。但……”凌司辰声音低沉,“你可以留在岳阳城,留在银杏楼帮忙。日后若有我需要你做的事,我会联系你。如何?”
一句“我需要你做的事”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