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目光隐在灰袍阴影中,良久不曾回应。
凌司辰并不急促,只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再等片刻,哪怕这可能微弱至极。
良久良久,久到风声如絮,又似乎并没有那么久。
岩玦才终于低低一叹:
“少主,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从前的您虽偶尔顽皮,却心志坚定,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您渐渐长大,脾性依旧未改,胸中自有定数。”
“尤记得在岳山时,我曾问您:‘若有朝一日,姜姑娘已非您所熟识的姜姑娘,您是否会后悔?’您当时信誓决决:‘不会’。”
“而如今,您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头陀声音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缅怀与无奈:
“贫僧总在想,少主您的脑子比许多人都灵光得多,前因后果比谁都透彻明白。您自己选定的道路,谁也无法撼动。”
“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为您拨云见日,让您的视野再无遮挡,扫去雾霾,让您的心魄纯洁如镜。”
说到这里,头陀竟微微一笑。
凌司辰倏忽一怔,声音微哑:“岩玦……不,大师,我——”
灰袍头陀却轻轻抬起手掌,制止了他将出口的话,
这回,他想先说完。
“五百年。”
“君上的心魄不只是化丹,更是千疮百孔、饱经折磨。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炼阵的阴影下煎熬。他的所作所为,或许全然是错,或许已无药可救,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
“不论东尊主能否实现她的夙愿,也不论瀚渊最后会怎样——少主,您就是北渊未来的君主。哪怕瀚渊终归不复存在,只要您的血还在,黄土之上,草木便会复苏。”
“所以,您必须活下去。”
最后的一字一言,温柔又郑重。
凌司辰的唇微启,欲言又止,终究轻轻阖上了。
穿堂的风吹拂,掠起他鬓角沾染血污的发丝,吹落几缕干凝的血屑。
无论敌友,无论索求,岩玦那颗慈悲宽厚的心愿始终如一。
他所求的,不过是眼前的少年——或许早已不再是少年,能顺着自己的路,一路坚定地走下去。
而这少年,又何尝不懂?
凌司辰绷紧的眉目渐渐舒缓,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终于还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眼角骤然一闪。
一道炽烈的光芒猛然破空而至,瞬息贯穿了岩玦的虚影,将他整个上半身吞没于刺目的光束之中。
凌司辰猝不及防,瞳孔骤然紧缩,错愕凝固在脸上。
耀眼的光束穿透虚影,又直直撞击到后方的廊柱之上——
“轰——!!!”
轰一声巨响。
干瘪的怪物伴随着冰块爆裂,纷纷沉尸一地,随即迅速干裂成碎末,如黑灰般随风扬散。
“这到底是……”图娜盯着满地残迹,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脚步。
但前方的两人却已迅速跑远。
“快点,图娜!”姜小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图娜摇摇头,咬紧牙关,只能快速跟了上去。
宫门进来是一条延伸的长道。
四下里,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涌入,愈发厚重,几乎遮挡了所有视线。
姜小满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烟雾,紧闭双眼,感知着水脉波动。
片刻之后,她蓦地睁开眼,指向雾中的某处:“那边!”
三人摸索着向前推进,可雾越来越浓,地势也不再平坦笔直,稍一不慎,便会撞上转角的墙壁。
颜浚忍不住低声抱怨:“雾这么大,根本没法继续走了啊!”
他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下一瞬,几只干尸般的怪物猛然扑出,颜浚猝不及防,倒退两步,匆忙拔剑抵挡。
但这些怪物力道奇大,少年根本难以招架,眼看就要被扑倒,所幸姜小满迅速出手,一记冰封术将它们全数冻结。
颜浚这才挥剑,利索地斩下怪物头颅。
人却惊魂未定。他喘着粗气,满脸虚汗淋漓,握剑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这些怪物,从刚才开始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强?”
图娜一路跑来,体力终究比不上另外两人,这时更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让你们等等……”她勉强缓过气息,又道,
“倒是让我想起了大漠的古训,说是如果有外人闯入上京古城,就会触发兀勒罕布下的防御大阵,也会唤醒沉睡于地底的上古守卫排除异己——难道,竟是真的?”
颜浚闻言也一惊:“姥姥好像也提到过,那,那这些怪物难道是兀勒罕在阻止我们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