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黄土,坑坑洼洼,埋了不少凌乱的新坟。
那人走路一跛一跛,动作笨拙吃力。
等转过身来时,凌司辰才认出那人是向鼎。
脸上沾满血污与尘土,曾经意气风发的花袍变得污浊不堪,差点认不出来。
向鼎看着凌司辰过来,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最后一抔土铲平,向鼎将铲子立着,双手搭在上面,
“真没想到,凌家,你我……”他哼笑一声,又长叹一声,“竟是这么个结局。”
凌司辰并未作答,继续向前走去。
风拂动他的鬓发,拂不动沉凝的面色,
“腿。”
他示意一下,“还能治好吗?”
想起之前向鼎被凌北风那一掌击飞,腿狠狠撞在断壁之上,想必已是废了。
向鼎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能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别说腿了,修为也散了。得亏凌北风没下死手,也不知道是他念旧情,还是单纯我运气好……算了,无所谓了。”
他斜眼看了凌司辰一眼,“你倒恢复得挺快啊。”
凌司辰没说话。
向鼎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杵着铲子,一瘸一拐地挪到一块大石头上,慢慢解开腿上都发黑的绷带。
凌司辰也跟着缓步过去,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另一块废墟石头上坐下。
他也不言语,安静地望着天,望着风吹过的枯枝,望着那片坑坑洼洼的黄土坟头。
向鼎一圈圈地换着绷带,时而发出哀痛的嘶声,声音在风中低低地回响着。
半生的敌手,在赤帝古城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此刻却如同风过一般,什么也没剩下,只留下满地寂寥。
“那个时候,为什么?”凌司辰忽然轻声问。
“啊?”向鼎则是手上停了一会儿,“啊你说那个时候啊……嗯,怎么说呢。”
他手上恢复动作,“其实我这个人呢,从小就想做英雄。我想青史留名啊,或者做个神仙保护弱小,总之,要做个伟大的、有意义的人,所以才去修仙。”
“后来,跟着北风这些年,确实有这种感觉。至少斩魔诛邪,保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我觉得我是在做英雄。”
凌司辰没说话,只静静听他讲。
向鼎说得慢悠悠的,手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却觉得不太对了。我不像是在做英雄,更像是在做恶人。哪怕跟着他,继续杀魔物,也感觉不对劲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已经搞不懂了。”
“……”
凌司辰仍旧沉默,眼神却空空的,没什么焦距。
向鼎又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嘛,无所谓了,我也不想当什么英雄了。”
“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绕来绕去,照镜子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有什么意思?当不成英雄,我还想当个人呢!”
“我现在就想着,讨个老婆,当个平民,算求了。”
到最后,向鼎干笑几声,目光黯淡下来。
“你要回皇都?”凌司辰看向他。
他的声音很轻,问句不像问句,倒像是陈述。
“不回。”向鼎却道,“你也知道我这人,除非衣锦还乡,否则决不回去。再说,我早搞不懂他们官场那套了,总不能回去,让一个都认不出我的弟弟养我一辈子吧?”
凌司辰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知道向鼎这人的性格,跟他从小打到大,哪怕被揍得满脸是血,也从未讨饶过半句。
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丰功伟绩的将侯之子,为一身傲骨踏上仙途,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梦。
甚至,还背负了背叛新神的罪名——他若回去,才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二十余年。
“那你打算去哪?”凌司辰又问。
向鼎仰头看了看天,长出一口气:
“去哪啊……还没想好。不过,以前诛魔去的那些地方,好歹也有些姑娘送过我信物,回头找找,说不定还能遇到记得我的人呢?毕竟,我也曾是个英雄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藏物阵,掏出一物,扔给凌司辰。
凌司辰接过,看了一眼:“什么?”
“我修炼十多年,前前后后跟过五个师父,自己总结了一套双剑剑法。或许比不得你那什么邀月剑法,但我也有我的路子。这剑法讲究快与狠,攻防并进,防守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却又能在敌人攻击间隙精准寻隙,一击必杀。剑法共有七种变式,只是最后一式我没参透。你拿着吧,兴许能派上用场呢?实在没用,你便扔了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向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腿。
这一腿废了,伤入经脉骨髓,一身修为也彻底散去,如今飘飘荡荡,比凡人还要脆弱。
凌司辰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剑谱收下。
天色渐渐亮了。
晨曦才刚刚透出鱼肚白,光线掠过残破的岳山,映出满目荒凉死寂。
向鼎慢慢站起身,随手将铲子上的铁头拆掉,改成拐杖,吃力地拄着站稳了,
“好了,我也该走了。现在走得慢,早点出发,也能早点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他回头,“你呢?凌司辰,你打算如何?”
“杀凌北风。”凌司辰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