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带他逃跑。
她选择了一个战神不在的日子,药翻了所有守城仙兵,炸毁了兼玉城,带着他彻底逃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囚困之笼。
——
清晨微曦初现之时,藕裙女子驭起寒星剑,背着瘦弱憔悴的北渊君,在天上稳稳疾驰。
那时旭日初升,阳光柔柔地洒落在归尘的肩头,他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怎么了?终于出来了,难道……不高兴吗?”
凌蝶衣回头,发现背上的人竟在发抖,顿时有些担忧。
“不是,我很高兴。”
归尘摇着头,喃喃低语,“只是,我从未以这副躯体行走于世间,更未曾感受过阳光……原来,这副身躯竟是如此敏感与脆弱。”
他一边颤抖,一边低低地“呵呵”笑出声来。
凌蝶衣却更慌了:“那,那怎么办?我先带你下去?”
可是她剑已御在高空,背着人也无法快速降落,只能缓缓下降。正无措间,忽然身侧沙尘翻滚而起。
那是北渊最忠诚的第一将,幸得及时赶来。
“女施主,让贫僧来托君上吧。你不必动作,贫僧自行过来,将君上卷走即可。”
岩玦的尘沙之态并不常见,成团的黄沙竟还发出人声,实在骇人。
但凌蝶衣也在慢慢习惯:“啊,好。”
——
尔后啊,他们隐姓埋名,乔装化容,
如寻常凡人夫妻般,形影不离地逛遍九洲四海。
看尽世间繁华喧嚣,尝遍人间烟火滋味,
有时置身于闹市街头,有时隐居在云山深谷。
日出而行,星月相伴。
归尘想,那或许是他漫长生命中,
最愉快、最自由,也是最接近于凡人生活的三年。
再后来,有一日,凌蝶衣忽然告诉他,她怀孕了。
——原来,金翎神女的那个猜测竟是真的。
“父亲”。
这二字,于他是何其陌生,何其遥远。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也会拥有子嗣,更不曾想象过自己会成为他人口中,那名为“父亲”的存在。
他活了万年啊。
漫漫万载里,只在天外人的传说中,才得知过所谓“家庭”的含义——养育血脉、朝夕相伴,凡俗而圆满的生活。
当这些原本仅存于传说的温柔故事,真切地降临到他身上时,他却前所未有地慌了。
眼看着凌蝶衣肚子一天天地隆起,他开始手忙脚乱做起各种准备:
从集市上精心挑选拨浪鼓、长命锁、小衣小帽,再到搜罗各种灵丹妙药,给凌蝶衣熬煮安胎养身的药膳;甚至有模有样地布置婴儿的床榻,笨拙地缝制着柔软的襁褓。
“父亲……大概,就是这样当的吧?”
他并不十分确定,只觉着那种即将成为“父亲”的兴奋与慌乱,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可世事往往在最平静的时刻,骤然生变。
一个和煦宁静的初春清晨,凌蝶衣腹痛难忍,眼见便要临盆。
归尘心焦如焚,匆匆出门去请产婆。人还在半途,远远便望见自家屋宅方向狂风骤起、剑鸣阵阵,天空阴影压境。
他脑中顿时嗡地一响。
大地随他焚急的心绪剧烈震颤,滚滚尘沙迅速汇聚脚下,推着他飞速掠回屋宅。
天际之上,赤甲银铠寒光凛冽,竟是两位战神亲率仙兵,将他们隐居的屋宅团团围困。
怎么会这么巧?
巧到仿佛命运蓄意捉弄,偏要赶在凌蝶衣最虚弱、最无助的这一刻。
归尘舍命反抗,竭力将仙兵阻于门外,却挡不住云海战神一击剑气轰然击碎屋舍。
榻上辗转呻吟的凌蝶衣早已丧失抵抗之力,鲜血染红被褥,洒落一地。
归尘刹那就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束手就擒。
男人泪如雨下,只能一遍遍地哀嚎恳求: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她正在临盆啊!”
而他身后,凌蝶衣独自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无人接生,也无人帮助。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与衣衫。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静寂。
凌蝶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颤抖着撑起虚弱的身躯,将那个赤裸而脏兮兮的婴儿温柔又坚决地抱入怀中,紧紧护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