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都走光了,小雀見自家夫人也不說話,似是要走的樣子了,急忙上前將那瓶子藥膏遞了過去道:“小公爺,大夫人命人送來的膏藥,你還是擦了的好,若是留下個疤子臉什麼的,那豈不是糟糕了?”
楊煥本待接了過來,只抬眼見嬌娘已是轉身自顧要離去了,一下又惱了起來,負氣道:“疤子臉又怎樣。小爺我又不靠張臉過活!她家官人傷成這樣,這婆娘竟恁的狠心,連句好話也全無!”
許適容聽他是在埋怨自己了,心中生出了幾分惱意,又覺可笑,便轉過了對著小雀道:“他不要也罷,你將瓶子送回大夫人處。”又對楊煥道:“日後成疤子臉,那倒是小事。我只提個醒,如今天氣日漸炎熱,那麗蠅,就是綠頭蒼蠅也要出來了。這些東西可不管人是死是活,聞到了腐ròu的味道就叮了上來,若是不小心在你那膿處下幾個卵……”
她說到此處便打住了,只微微笑了下。
楊煥盯著嬌娘,見她面上終是露出了笑意,只那笑落入他眼,竟也是透出了絲yīn森氣,想起前次聽她說過的那蛆蟲噬ròu的場面,後頸驀地一陣涼,指著她咬牙切齒罵道:“你這婆娘,心腸如此歹毒,這樣咒我!”
許適容方才那話也是有些誇大,不過是見他厭煩,隨口嚇唬聲罷了。聽他罵自己,也不理會,只哼了聲便掉頭慢慢走了。小雀雖是不大明白這兩人對話里的玄機,只是見自家夫人已是走了,急忙將那藥瓶子塞到了楊煥手上,匆匆追了上去。
楊煥望了下自己手上的瓶子,眼見著嬌娘背影漸漸遠去,知道再叫也是不會回頭了,只剩自己孤零零被關在此處,心中剎時無限悲涼,長嘆了一聲,終是從那窗子邊縮回了頭,自己去尋了面鏡子往臉上脖子上擦起了藥膏。
如此忽忽半月已過,那楊煥知曉自己老爹此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慢慢便也歇了要溜出去的心思。尋了自己從前藏在書房裡的才子佳人夜相會的雜書話本和些chūn宮密圖埋頭研讀,讀完便恨從前身邊那些個嬌俏可人的丫頭都被嬌娘趕了去了,只剩幾個醜丫頭,不是瘦弱似豆芽菜,便是三大五粗比他還要壯實,她自己又是硬邦邦的不解風qíng,如今更是數日沒來這裡看過自己,連夜間被太尉放了出來回房之時也吃了閉門羹,只能又回此處搭鋪過夜。
那楊太尉也是信不過兒子,日間有幾次來突查,從那窗子fèng里悄悄看去,見他坐在那裡埋頭苦讀,間或還搖頭咋舌的,以為他認真學問得了其中趣味,這才稍稍放下了心。每日裡又被姜氏不住念叨心狠,想著離那集英殿御試也沒幾日了,索xing便開了書房的鎖,只是嚴令府里四門的門房都不許放了他出去。
這日恰逢一年一度朝堂京官齊聚一堂的牡丹賞花會,想著當朝學士院天章閣里的文人大家們都是出席的,過些日子那殿試時的題目說不定便是出自那些人之手,仔細叮囑了一番,便也帶了楊煥過去。
許適容那眼睛經過這些日子的調理,這日一早睜開,發現竟是有些能視物了,只還有些模糊,看東西只有個輪廓,想是淤血已漸漸散去,自己心中也是有些歡喜。正費力打量著周遭的器具擺設,見進來了一個人影,聽那腳步聲像是小雀了,便笑著問道:“你今日穿的可是綠色衫裙?”
小雀一怔,驚喜道:“夫人,你眼睛……”
許適容點了下頭,笑道:“今早起來,已是模模糊糊能看見顏色輪廓了。”
小雀大喜,急忙叫人去通報了姜氏,這才一邊伺候著梳洗,一邊隨口道:“小公爺今日收拾得好不利落,隨了大人去那牡丹園裡賞花赴宴去了。說是當朝那些有名望的文人雅士都在,大人想必是想引薦下小公爺吧。”
小雀說這個,不過是為討她歡喜,想著他倆本為夫妻,如今丈夫上進了,做妻子的想必也是高興,哪裡想到許適容已是個換了芯的嬌娘?見她聞言面上並無太大喜色,不過微微笑了下,便也不再作聲,只是幫著梳頭結髮。剛歇了手,卻見姜氏已是過來,應是得了消息來探望,起來要行禮,卻是被姜氏給叫退,知她應是有話要講,急忙叫了剩餘的人一道退了出去。
許適容見是姜氏來了,站了起來,剛道了聲“見過婆婆”,便被姜氏上前一把扶住了手,問了幾句眼睛的話,許適容一一應了,姜氏連聲稱好,又叫她安心再養,末了,這才語氣一轉,正色道:“嬌娘,我聽下面那些人都在傳,說煥兒已是被你趕著連著半月多都宿在書房了。這本是你夫妻屋子裡的事,我這婆婆也不好多說,只如今那話傳得有些難聽了,總還是要顧著些顏面的。”
原來那楊煥一連半個多月都睡在了書房,早被府里的下人們當成笑話暗地裡傳講,自是傳到了姜氏耳朵里。那姜氏知道媳婦蠻橫,從前里也是趕過自家兒子不讓進房的,不過最多也只三兩夜的事qíng。本想著那嬌娘氣消了自然便好,哪知叫了東屋裡的人悄悄一打聽,大半個月過去了竟還如此,心中便不快了起來,想著要好生提點下。若是從前,只管叫人去傳了她來便可,只如今她眼睛不便,少不得也只能自己過去了,正巧今早得了她眼睛的消息,便立刻趕了過來。
許適容聽她已是知曉了自己趕跑楊煥的事,心知按了常理,確是自己做得過了,一時也是無話,站著默默不語。
姜氏從前里教訓嬌娘,雖不見頂撞,只辯解總是少不了的,時常倒把自己惹得一肚子火。又xing妒潑辣,容不得丈夫身邊有個妾室通房的,一有苗頭就鬧得全府上下jī犬不寧的,久而久之,自然就瞧她厭煩了。今日見她卻只是微微垂了頭,神色看起來也是一片平靜,倒是有些意外了。想了下,便趁勢又加重了語氣道:“你嫁入我楊家也已有些年頭了,那南院的進門比你還晚,如今那喜姐慶哥都已是伶牙俐齒地哄得老太太不知道有多歡喜。獨你這裡卻是不見動靜。從前里我也懶怠說你,如今連老太太都看不過眼了,前幾日還說要給煥兒納房侍妾,開枝散葉的。只我怕你心裡有疙瘩,才給攔了去的。你自個也須得好生掂量下,再這樣胡鬧下去,休得怪我這做婆婆的硬要往你屋裡cha人了,那時就由不得你像從前那樣往外賣人了,便是告到你娘家裡去,也沒人能說我楊家虧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