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再次叩首的臣子,其实章卿是知道的,朕的用意。
章厚抬起头,迟疑了一番后开口道:若臣并非门下侍郎之子,廷魁是否就是王通判?陛下又是否会像护着王通判一样,对待臣呢?
你做廷魁是因你自己而非你父亲,朕做不到绝对的公正,但朕可以保证这一榜的进士会得到你们应有的待遇,你处于什么位置,便该要做什么样的人,朕不会因为一个人而舍去另外一个人。
听到皇帝的解释后章厚低下头,臣惭愧。
你能得魁首而不骄纵,亦能从其中自省,足以证明朕的选择是对的。皇帝将一份札子放到桌子上。
内侍将其拿起交到跪伏的起居舍人手中。
有司关于琼林宴授职一事上呈朕的札子,你看看吧。
内侍接过右史手中的起居注,腾出手来的人便将札子打开,掌起居郎事职同同修起居注,非三馆秘阁校理以上馆职及进士高等、制科出身等有才望者不可充任,品阶虽低然其地位与外制知制诰同等,今陛下授初入仕途资历浅...
皇帝冷下脸,凝着章厚沉声道:先帝也收到过同样的上疏,但都被压下置之不理,朕呢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勉强也不逼迫,左右史是除却内侍及亲卫外最为亲近皇帝的官,这个官做不做由你。
臣既然受了圣旨,便不敢抗旨。章厚将扎子还与。
乾元三年四月初一朔参,起居舍人章厚留值一直到宫门快要关闭时才回家。
章宅里人很多,但不热闹,章家显贵而不富,章厚作为庶子本不受宠自中第又受皇帝重用后家中的姊妹兄弟及长辈对其态度变化犹如天上与地下,就连一向冷漠甚至是鄙夷嫌弃他的嫡母都会笑脸相迎了。
哎哟,咱们家的四郎回来了。章得嫡妻笑吟吟的走上前。
章厚未作陪笑只是合着公服袖子闭眼躬身道:见过母亲。
从大内回来四郎还没用晚膳的吧?
章厚直起身,官家在大内留儿子用过了,旋即看见家僮挑着一担用花胜装饰的酒,纳闷道:家中备许口酒做什么,三位哥哥不是都娶亲了么?
四郎高中,自然是你的大喜之事,你父亲在书斋,正等着你回来与你商议此事呢。
四郎回来了?长廊尽头走出来的妇人衣着朴素,要比章氏原配年轻不少,身旁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容貌与之有些相似的年轻女子,女子朝他福身,哥哥。又瞧见嫡母不情愿的道了声,母亲。
娘,妹妹。兄妹二人原都不得宠,如今因章厚也好了不少。
妇人连忙走上前,我听他们说今日是朔参,和平常不同,官家和文武百官都在,你第一日去可还适应?
章厚扶着生母轻轻摇头,娘,朔参只是人多些,也不用孩儿做多余的事,孩儿没事的,官家是个仁德之君,也不会随意责罚臣下。
妇人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章氏夫人看着母子和睦便挑眼道:四郎见了小娘,是不是忘了大人还在书斋等候呢?
娘,我去见一下父亲一会儿就回来院里。
好。
章厚回来连公服都未换便在嫡母的催促下赶入书斋,理了理公服衣襟后提布上阶,抬手轻轻叩门道:大人。
咚咚!
进来。
章厚推门走进,见两鬓斑白的老翁正站坐在书桌的椅子上低头写字。
回来了?
回来了。章厚缓步走上前。
章得抬起头,眸子里印着满身绿裳,旋即搁下笔低头道:有件事要告知一下你。
章得将书本下压着的一份细帖子拿出,推到桌前。
章厚微眯起双眸走上前弓腰拿起,犹豫的看着父亲旋即将帖子打开,帖子上写有他的身份、田产、官职及曾祖父三代,遂慌张道:大人?
女方是集贤相的嫡女,只比你小几岁...
我不娶,当初父亲让儿子入国子监儿子听您的话入了,内舍上舍如今儿子又凭自己考了状元,父亲还不满意么?
你自小聪慧勤谨,又比你那几个哥哥出色,为父这才让你入了太学,方之彦也是名门之后,他的嫡妻出身将门勋贵,若不是你中了状元,他未必会肯将嫡女嫁与你。
就算他肯儿子也不愿。
此事没得商量,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章厚攥着袖口,大人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过问儿子就替儿子做好了所有打算。
章得沉着脸,端坐在交椅上语重心长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父的苦心。
集贤相方之彦宅邸所在的巷子口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宅子就在方宅对面,早在年初这座宅子便翻修了,一直到四月旧牌匾才被换下改成了霍宅。
霍宅门前噼里啪啦响着鞭炮声,陆陆续续有不少三衙及皇城司禁军及差遣官入内道贺。
恭喜校尉喜迁新宅。
恭喜霍指挥乔迁之喜。
客气客气,这都是天子的恩赐。
霍青与差遣道谢时瞧见巷口有熟悉的人影骑马拐入,便笑眯眯的迎上前替其牵马,哟,您薛先生御前无事么,怎么也肯赏脸大驾光临?
今日不是我当值,霍指挥要是不欢迎那某便即可回去。
哎别呀,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
薛进跳下马,瞧着巷子的位置及对面醒目的方字,内京城的房价可是寸土寸金,官家倒是舍得。
霍校尉。方宅里的一名女使提着篮子走上前,这是我家姑娘亲自做的点心,恭喜您乔迁新居。
霍青侧头瞧了一眼宅子,方小娘子亲手做的么?
女使点头,霍青便搓了搓手欣喜的接过,那我可得细细品尝,不能辜负了小娘子的一片心意。
见女使远离后,薛进问道:你怎么和集贤相的女儿也认识了?
嗨,我月前就搬进来了,他们家的马踩了空,车夫控制不得,正好被我瞧见便顺手将那受了惊的马降服,谁知道方小娘子就坐在车里头呢。霍青边说边傻笑着。
难怪说傻人有傻福。
一月后,乾元三年五月初五,时逢端阳,禁中特设国宴于大明殿,殿中举行端午宴击鞠,允文武百僚及宗室携家眷入内。
内侍从跨上临时塔建的御座台阶走到皇帝身侧弓腰道:申国公府那边来消息说此次端午宴宗妇恐不能来。
申国公的宗妇?皇帝记得在宗室牒谱上好像看到过这几个字,但记忆很模糊,申国公又是哪一支脉的宗子?
官家忘了吗,萧幼清将一盘放在冰块上的荔枝端到皇帝跟前,申国公是□□胞弟的三世长孙,官家还是大王的时候他时常入宫请安的,去年染病身故官家还为他辍朝了。
皇帝便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哦,原来是申国公的遗孀。
祁六回道:是,国公病故时夫人已有妊娠,这个月是临盆之月。
这样啊...皇帝看着冒雾气的荔枝,让翰林医官院精通妇科的医官到国公府候着,另外派人去府邸瞧瞧,拿些东西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