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道:“是啊。我本是禁军一员,偶得圣上赏识,将我派遣到你身边,以便护你安危。圣上说不管如何都要保护好你,听你号令,我虽不知为何,但一直秉承此令,从未懈怠。
但还有一令,是任何情况下都得隐瞒身份。因此,我得知你错怪圣上之后,纵使心急如焚,但也不敢私自行事,只好去宫中通风报信。”
东阳向来寡言,一次说这么多话已然少见。毕竟已在林玉身旁待了许久,东阳知道林玉并非恶人,冒着违抗皇命的罪名,他也要将一切说出,解除这个误会。
而林玉看着他着急的面容,心中打鼓:她本以为东阳是后来被收买的,却从未想过,从头到尾他都是皇帝的人。
她虽信了七七八八,但以防万一,还是没有解开东阳身上的禁锢,将他囚于郡主府中。
次日,林玉以郡主之名,秘密约见了禁军首领,借着关心定安帝安全的名义,偷偷打听了禁军中是否有“东阳”这个人。
不出所料,那领头的喝了几壶酒,目光游离,朦朦胧胧说道:“是有这个人,不过早些时候冲犯了皇上,如今已不在军营中了。”
林玉佯装镇定地道了谢离开,脚步漂浮,看似在走,神思却早已游离出体了。
之前,她一直认为定安帝是在她去桐遥之后才知她身世的,故在宁城痛下杀手。然而东阳的出现,全然推翻了这个假设。
定安帝一早便知晓,她是先太子之女。
倘若他执意杀她,她第一日就该死得不明不白了,更不该有以后的诸多事宜。
一切推翻,不,至少她知道的不完全对。
冬日的艳阳照得人发冷,林玉心底生出恶寒,原来从第一日起,她便在别人眼皮底下了。身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前方是生死未卜的迷雾,她脑里一团浆糊,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该往何处。
“林玉!”
突然,手腕处传来温热的包裹感,林玉低头望去,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牢牢抓住自己的右手。力度之强,可比盘古开天,林玉甚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掌关节处,粗糙的摩挲感。
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这一刻,就如从前的很多次那样,他再一次握紧了自己的手。多想能继续下去……
亲密的接触感让她沉迷,同样也让她回到现实——原来前面是一根立柱。
林玉轻笑了下,看着奚竹着急忙慌的面色,道:“放心,在报仇雪恨前,我不会先行而去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左手覆在奚竹的右手上,已慢慢将其推开了。
奚竹的神色也在一瞬间变为平静,那些担心的质问声被咽入肚内,去哪?他没问。
他只是与她相隔一段距离,点头道:“是下官僭越了。”
冷风吹过,两人相对而立,默契地没有看对方。
那些说出口的狠话并未消散,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墙——世间最难破坏的高墙。
短暂地迷茫过后,林玉重振旗鼓,眼瞧着还有四日就至大婚,时间紧迫不言而喻。不管如何,总要先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先为避免旁人看出端倪,她并未同他人多言,只私底下寻找衔月,欲从其验证“真相”。甚至同严行也只是旁敲侧击——十日前他并不在京城。
此后,她就没再追查了。而今,她马不停蹄,迅速前往大理寺。
数月未来,大理寺的海棠早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林玉站在荒木下,抬头望去,心底一片孤寂。
这海棠,不正如她一般?初来之时,何其意气风发,那时,她心比天高,以为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查出真凶,找到兄长。如今,她才发觉,原来此如蚍蜉撼树,哪怕她用尽全力,也不过在别人的棋局当中。
“见过郡主,严大人这几日都未上值。”
来人却是温衡。
许多日不见,他官升数级,人还是以前那样,一袭莹白广玉兰束腰长袍,端端正正的性子。
林玉笑了笑,“温兄,何必如此见外?眼下只你我二人,念在同年科考的份上,可否告诉我,严大人他——去了哪里?”
温衡连称不敢,“郡主折煞臣了。”想到林玉曾在大理寺供职,与严行或有师生情义,眸光微动,往前走了几步,小声言道:“冬寒汹汹,严大人生了病,这几日都在家中休养。别的我也不知了。”
林玉道谢,看着他清风峻节的样子,心底有了另一番计较。
两人在此说话,落在另一人眼里,却变了意味。
孟源扒着窗,眼睛瞪得巨大,见两人说着说着话,那温衡居然还走近了几步,不由激动地嚷嚷:“他怎么还走近了!两人离得这么近!哥,你还不去吗!”
奚竹淡淡地瞟了一眼,喝了口茶水,“去做甚?”
孟源见他不急不忙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温大人青年才俊,不仅才高八斗,家世亦是高门望族,家底嘛,应该也是不愁吃穿,万一郡主看上他了怎么办?哥你就不能有点紧迫感?眼瞧着就要大婚了,怎么还在大理寺待着呢?要我说,哥你真该回去检查一下婚仪细节,多睡会觉,多捯饬捯饬自己也行啊!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强吧?”
他说了这么些话,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噜几口喝下后,差一点吐出来,“这水怎么是凉的啊?!”
奚竹转动手中的茶杯,自嘲般地一笑,“都是赐婚了,还能有什么变化的余地?”
“说来也是。”
孟源似乎被说服了,没再提此事,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不对啊,林兄都是郡主了,再多一个夫君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奚竹重重放下杯盏,“往后你不许再去万意楼!”
“别啊!”孟源哭嚎道:“我错了!林兄不会看上他的!”
不顾他的鬼哭狼嚎,奚竹把茶壶里的水都倒了出来,一口喝尽后,冷冷地走了出去。
屋外,说完话后,温衡已先一步告退了。林玉独自一人,仰头最后再看了一眼连叶子都没有的枯树,便准备前往严府了。
奚竹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兀的出现在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