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沪生不声不响地接过,陈子靖拿了他一件尽可能没什么存在感的藏青色羽绒服,这下两人的外在可算是完整的对掉了。
“你今天准备干什么?”
“约会。”
完成穿戴的李沪生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说实话,陈子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和这位室友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他也是被何彩焕的拷问所迫,半推半就地成全了把自己吊在半空中的虚荣心,骑虎难下朝不保夕地炙烤。
“哈哈,我也是约会。”
李沪生把卫衣帽子从外套里拽出来,张开五指对着全身镜捋头发。陈子靖从桌子上抓过定型喷雾,从背后朝他扔过去。李沪生从镜子里瞧见便反应迅速地转过身来,弯着腰一勾手接牢了。
“你不来点?”
他比李沪生肩宽,眼看着李沪生穿上他的外套和卫衣,两件衣服的袖管处都明显长了一截。最近陈子靖才发现世人糊涂,惯于全盘接受一件包装精致漏洞百出的谎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根本算不得什么。
李沪生却把这个举动视为关系破冰的讯号,但其实陈子靖自己都不太理解自己这么做的用意。见室友讨好地笑着,心里有反倒些悲凉。
“用不起。”
陈子靖冷下脸提醒自己应该还在为他的背叛而愤怒的情绪阶段,来得太轻易的宽恕从来不会被人珍惜。李沪生被他的反复不定又碰了钉子,灰头土脸地缩着脖子继续侍弄发型。陈子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思虑周全的老母亲硬给他塞在行李箱缝隙中的长方型玻璃瓶男士香水,有点佛手柑的味道。
“下次别老只在走廊里刷我的鞋给大家看,记得洗洗自己的羽绒服,都有味儿了。”
他像在发泄什么似的没头没脑地往羽绒服上乱喷一气,把瓶子随手放在桌上,背好双肩包便摔门而去了。
走在路上,陈子靖这才开始懊悔为什么挑衣服的时候光考虑着不要露馅,就只想着选一件李沪生还没怎么在人前穿过的,而忘了仔细琢磨一下这衣服他穿起来好不好看。即使他现在的身份是个穷光蛋,但也没有理由不能穿成一个稍微体面点的穷光蛋。羽绒服的人造面料随着他的步伐嘎吱嘎吱地互相摩擦,陈子靖平时全天下第一帅的盲目自信开始一点一点被消磨,一截一截如同充了气鼓起来的羽绒服让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只长了腿还会很横着走的轮胎。
黎湉会不会看不上他这胖鼓鼓的样子?他泯然于众的平凡会不会令她怀疑自己善良错了地方?上次从港式餐厅打包回去让他足足吃了三天的那些烧卖包子虾饺会不会只是她的出于同情的怜悯……在路过第三个能反光的玻璃橱窗,陈子靖把以前对自己从未有过的外貌质疑全在奔赴约会战场的十五分钟路程里悉数咀嚼了一遍。
他一边承受着精神上的折磨一边还要不住的去抓挠后脖处,一小块皮肤被卫衣颈处的被缝纫机踩上去的化纤标签戳刺的又痛又痒。
陈子靖开始纳闷为什么他自己的衣服就好像从来没有后颈标签呢?喔,是了,家里的阿姨会负责在洗新衣服的时候就把每一件贴身衣物的标签摘掉。一直生活在家庭庇护下的陈子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受过这种隐秘而又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痛苦,就像是在后背种了棵仙人掌。他走着走着,缓缓顿悟到李沪生的唯唯诺诺,和在乍暖还寒的日子里接水拖地的讨好。
莫欺少年穷只是一句好听的口号,因为有时少年会自己欺起自己穷,而那份自我质疑的狠劲儿就已经很抑郁,很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