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出岫見此情狀攢緊了眉頭,內心一陣糾結反覆,終於還是洗淨了手,親自取來了剪子、紗布、金瘡藥等一應物什。
男人身上血污浸染,受的儘是鞭傷,傷處血跡混雜酒液,已然與身上衣物黏連。到底是如何開罪了人,叫人鞭得傷處遍布全身,胸前背後乃至大腿臂彎,竟是無一處完好的。
眼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縱使她是醫者,到底還需避諱幾分。裴出岫將長發束在腦後,取來白帛覆眸。
從前她跟隨師傅四處雲遊醫治病人不計其數,即便闔上眼也能準確地判斷病人身上的傷處位置。
她先是用乾淨的剪子沿著衣襟邊緣緩緩將男人身上的薄衣剪開,而後小心翼翼地將碎布自他身上傷處剝離。她從醫十載下手極穩,只是在觸碰到手下溫涼肌膚時,難免還是會有幾分不自在。
倒也不是沒有替男患者診治,只這樣親昵私密的接觸是從未有過的。她有藥童可以使喚,平日也不必事事親為。
待到取下最後一片布帛,剪子在盤中落下清脆一聲響,裴出岫的額頭已然被汗水浸濕,眸前的布帛也漸漸變得透明。她抿了抿唇,手下一刻不停地用溫水擦拭起男人身上的鞭傷。勾欄里手段花樣繁多,倘若鞭子上淬了別的東西,那不管上了多好的藥,傷口也是難以癒合的。
先前衣物撕扯到傷口時男人只是渾身緊繃一聲不吭,可溫水擦身他卻忍不住發出細微的哼哼聲,開始扭動著躲避起她的布巾來。裴出岫甚少這般近身照顧病患,更何況白帛覆眸本就看不清手下的狀況,無奈之下她只好一把攥住了男人的雙腕。
此刻男人面朝下俯趴在床榻上,裴出岫用唯一得空的手拂去額頭即將劃落的汗水,摸索著一旁几案上的金瘡藥,用嘴咬開塞子,將藥粉徐徐傾撒在男人的傷口上。
初時許是有些刺痛,男人的掙扎愈發激烈,竟連雙腿也胡亂地蹬動起來。混亂間,裴出岫眸上的白帛鬆動了,她餘光瞥見男人背上剛上過藥的傷口在方才的掙動間又滲出鮮血,為了不至於前功盡棄無奈之下只得翻身上床,鉗制住男人的動作,閉緊眼眸繼續上藥。
漸漸地,身下的男人不動了,呼吸亦平緩下來。裴出岫心下鬆了好大一口氣,將損友宋二再度來回罵了好幾遍,快速上完藥便如受到火燎一般逃也似的下了床,還不忘回頭輕手輕腳地替男人蓋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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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她睜開眼復又打量了下床榻上的男人,就見不知何時男人面頰下的枕巾已被淚水無聲無息地打濕。
裴出岫的目光未再多停留,她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臥房,想在天明前抓緊再睡上一會兒。可不知怎的,這一覺她睡得極不安穩。
睡夢之中,她回到許久不曾踏足的郢城,回到那令她望之便覺無比壓抑的高牆之內。
夢中的一切都是她兒時記憶里的模樣,沿著走過千百遍的石徑,她熟稔地避開所有侍人來到父君的寢房。
那裡終年縈繞著散不去的藥香,她的父君總是昏睡時候多清醒時候少。
府里的人都在傳她父君得了癔症所以只能靜養,只有她知道他父君待她有多溫和,可是那份溫和在見了母親的新寵之後消失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