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們遇到幾撥攔路的劫匪,明顯都是些被迫落草為寇的百姓,手裡只拿著鋤頭菜刀,靠著人多壯膽才敢圍攏過來。
李牧出面亮明身份、說明扶蘇一行人的來意,這些流寇便都涕淚橫流地伏跪在地,高聲痛呼:「李將軍,你回來了!」
流寇們沒再打他們糧食的主意,也沒訴苦說日子過得如何悽苦,只不遠不近地綴在車馬周圍。
一旦有別的「同行」出現,他們就高聲喝示說是「李將軍回來了,護送秦國的公子扶蘇送糧來救我們」。
李牧雖然被趙王等人扣了個通敵賣國的罪名,但後來郭開高調地亮出上卿身份回來搬家、李牧卻一直沒得到秦國封賞,對著這個結果把牽頭的事捋一捋,一切已經很明白!
邯鄲郡內早就傳開了,賣了趙國的絕對不是李牧,是那個被秦國封為上卿的郭開;敗了趙國的更不是李牧,是趙王昏聵無能,放著李牧這樣的忠臣良將不信重,反而聽了郭開他們的鬼話!
現在再看到李牧,大家都覺得看到了救星,李牧還會像當初帶著大軍抵禦匈奴和秦人一樣保護他們。
雖然李牧護送的是位秦國公子,但郭開是回來搬家的,李牧卻是回來救災的,誰心裡有他們,誰心裡只有名利富貴,那不是一目了然的嗎?
車馬趕了一夜,綴在後頭的邯鄲郡百姓靠著雙腳跟了一夜,扶蘇靜靜坐在車中,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動靜,難得地沒有與張良說話。
到天色將明,邯鄲近在眼前,扶蘇叫人把馬車停下,和張良先後下了車。
他們停了,後面跟著的災民也停了,他們衣衫襤褸,鞋子大多被磨得快穿不住了,很多人已經直接赤腳走路,腳邊隱約帶著血泡磨破後滲出來的血跡。
這些百姓沒有像樣的盔甲,更沒有像樣的武器,卻秩序井然地立在後頭。連年戰亂,哪都不太平,每個普通百姓大抵都曾經到過軍中服役,甚至曾經當過李牧手底下的兵,如今聽說李牧回來了,他們便自發地跟了上來。
只要李牧想,他們可以立刻和以前一樣跟著李牧出生入死。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啊。
扶蘇立在馬車邊看向後面黑壓壓的一群災民,再看向身後巍然而立的李牧,懇切請託:「李將軍,賑災可能需要不少人手,勞煩你帶人將他們登記造冊以便調配。」
李牧看著眼前還不到自己前胸高的半大小孩,被俘之後始終積鬱心頭的陰翳忽地煙消雲散。
他活了大半輩子,自少年起便征戰四方,手上染滿了鮮血,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有著慈悲心腸的人。
心慈手軟永遠和他沾不上邊,對別人是這樣,對自己更是這樣。
趙國沒了,李牧始終覺得一個為趙國戎馬半生的趙國將軍不該厚顏苟活於世。
只是這一路走來,李牧心中的堅持已經動搖了大半,趙國沒了,趙國百姓還在,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護不住手中的糧,保不住自己的家,災年一到,連為他們說話的人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妻兒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