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看看,「自己」登泰山遇大風雨,過長江遇大風浪,還在咸陽遭到過刺殺,悉心培養的兒子被齊國博士洗了腦,沒事就和自己唱反調,竟是沒一處順心的。
興許正是因為有這麼多不順心的事,「自己」夜裡才越來越淺眠,一天睡上一兩個時辰已經很不錯,有時甚至睡不著,最後一次出巡時才會突然病倒。
嬴政面沉如水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只覺十幾年之後的「自己」變化太多,他終歸沒能讓天下歸心嗎?因為想做的事還有太多沒做到,又感覺身體每況愈下,他才想要求仙問道、尋求長生之法嗎?
一切還在繼續。
那份偽造的詔書送到了北邊。
扶蘇在軍中歷練三年,看起來褪去了幾分文氣,多了幾分剛毅,可在看完那份詔書之後還是十分傷心。
扶蘇在蒙恬的阻攔下沒有立刻橫刀自刎,而是答應蒙恬先回去問清楚再說。
可是在回到自己的營帳後,扶蘇再一次攤開那份詔書,看著上面那些訓斥他的話。
本來嬴政對蒙恬勸下扶蘇還是滿意的,看到扶蘇一個人待在營帳里,又在心裡罵起了蒙恬。
這傢伙看著扶蘇長大,難道不知道扶蘇是什麼性情?!
嬴政已經聽扶蘇說起過這一段過往,當初聽扶蘇說起時他僅是怒火中燒,此時看到扶蘇對著詔書落淚,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嬴政有些不想再往下看,扶蘇卻還是在他眼前拔出了劍。
他眼睜睜地看著扶蘇橫刀自刎,殷紅的鮮血灑落在那份可恨的詔書之上。
這小子,從小到大都這樣。
這小子從小又乖又聽話,從不讓人操心,從不懂得撒嬌討好,總是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有時候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會讓他不高興,這小子也還是會堅持到底。
所以,這小子一直不怎麼討人喜歡。
滿朝文武噤聲不語的時候,只這小子愛跳出來和他唱反調。
可旁人一道假借他名義偽造的詔書,這小子就能橫刀自刎。
嬴政回想起扶蘇過去十幾年所做之事,從最開始的閃避小心到後來的努力親近,只覺自己再沒有見過這麼傻的人。
哪怕擁有了後來那種種奇遇,這小子還是沒改變過,在知道「自己」可能要賜死他另立其他兄弟為太子,他還費心弄出個國子學來,把兄弟姐妹都往裡面塞,給他們找最好的老師、敦促他們勤學文武之藝。
這小子說「乘船出海」,想必不是說說而已,而是早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