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父的病來勢洶洶,卻沒有極速奪去他的生命,而是先毀損了他的身體和外表,令他面目全非,神智和尊嚴全無。
祝子嘉到現在還記得,最後一段時間,父親躺在床上的樣子,作為兒子他記住了那副情境,但是作為一個正常人他偶爾會希望自己忘掉他看到的一切,他希望父親永遠是他記憶中樣子,而不是一個把床變成泥潭的病人。
朱玉琴或許也是這麼想的,她想忘掉丈夫最後時刻的模樣,因此寄希望於兒子。
祝子嘉閉了閉眼,眼前有畫面一閃而過。
方春英大清早一起來眼皮就開始跳,跳得她心亂,先給盧昭打了個電話,又打電話回父母家。
盧桂平笑話她迷信:“虧你還是老師呢,信這些,被學生知道你還怎麼教書育人?”
方春英煩躁得很:“去!就知道胡說八道!”她撫著心口,坐在沙發上,“上回盧昭考高中那回我也是眼睛跳,這一跳就沒好事兒···”她惶惶不安。盧桂平說道:“我看你是覺沒睡好,心慌,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吧?醫生上次開得藥你吃完了嗎?”方春英見他這麼說更煩,沒好氣道:“吃什麼藥,睡不著覺也要吃藥,藥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還老叫我吃。”她說得像盧桂平沒安好心,要毒死她一樣。
盧桂平簡直哭笑不得,方春英是真的有失眠症,她做高中班主任,長年壓力大得很,學生的成績,跟家長溝通,各科老師反饋,升學率,睜眼閉眼都是各種事擱在腦子裡,幾乎沒有一刻腦袋裡是空的,盧桂平都佩服她,認識的人沒誰不說一句方春英能幹,都說盧昭是隨了她,聰明。
盧桂平對這句話也沒什麼意見,他是歪才,讀書並不是強項,也不愛讀書,他和盧昭這麼大的時候根本靜不下心。
“不行,我再給盧昭打個電話。”方春英忽然從沙發上起來,跑到房間去拿手機,盧桂平本來要攔,又一想,又沒攔。
反正孩子現在也沒上學,他猜方春英就是太想兒子了。
屋裡,方春英聽著手機裡頭嘟嘟的響聲,又想到了當年盧昭當年中考時候的情景。
就跟現在一樣,她在坐著打電話,跟別人一再確認分數,盧昭就站在旁邊。
方春英還記得那人問自己要不要看看卷子,她回答說不用,不麻煩你了,然後道謝,掛了電話。
她告訴盧昭,他的確是考了415,還告訴他,他上不了一中了。
“只能去育才,要不就去英才,那邊要住校。”她一邊說,一邊看著盧昭。
盧昭一點都不傷心,也不是失望,他完全不難受,好像上不了一中對他來說什麼都不算。
方春英已經可以想見她後面將要面對的各種“安慰”,她本來還想先“安慰”一下盧昭,讓他不要有壓力,不要內疚,可看見他現在這樣,她覺得他正需要一點壓力和內疚。
